六月下旬的暑气,像一层黏腻的厚纱,沉沉地压在司竹园上空。
自梧桐谷一战成名,还不到一个月,前来投奔的人便如春汛般源源不断。最初每日只有十数人,后来数十,如今光是站在园门外等待查验的队伍,便能排出半里地。
杨静煦先前对赵刃儿承诺的“安心养病”,早已成了一纸空言。书房里的灯火,几乎没有在子时前熄灭过。
新投奔者的背景核查、住所分配、口粮发放;匠营扩建的地址复勘、图纸审核;水渠、水井挖掘的进度督工;往来的账目核对;新设学馆的章程草拟……桩桩件件,都需她亲自过目或定夺。
赵刃儿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却拦不住。她只能每日午后,雷打不动地将杨静煦从书房“请”出来,陪她回房小憩一个时辰。这成了园中上下心照不宣的规矩,那一个时辰里,天大的事也不准去打扰明月娘子。
即便如此,杨静煦眼底的疲惫还是越来越明显。她本就消瘦,这连日操劳下来,衣带又宽了几分。
这日晌午,赵刃儿刚陪着杨静煦躺下,外面便传来禀报声。
杨孚又派人送东西来了。
这次除了惯常的药材、食物,竟还有一车用厚厚稻草层层包裹的冰块。押车的管事赔着笑说:“郎君知娘子畏热,特意从冰窖匀出来的,给娘子消暑。”
杨静煦看着那些在烈日下仍冒着丝丝寒气的珍贵冰块,眉头蹙了起来。
“运回去。”她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,“告诉他,我不需要这种东西。有这功夫和钱财,不如多换几石粟米、多打几把横刀,送到真正需要的地方去。”
管事面露难色,赵刃儿却已挥手让人将冰块原样装车。
待管事走了,赵刃儿才转身看向杨静煦。后者正望着那车冰块被拉走的烟尘,侧脸绷着,是罕见的愠色。
“生气了?”赵刃儿走到她身边,低声问。
杨静煦收回目光:“他总这样,把心思花在这些虚浮无用的地方。司竹园现在每日数百张口要吃饭,数百双手要兵器,他看不到吗?”
赵刃儿握住她的手,虽是盛夏,指尖仍然发冷。
杨静煦该去大兴城找那位老奉药复诊的日子,已拖了半月有余。赵刃儿看着她的脸色,终于下了决心。
“明日,我陪你去大兴。”她语气不容商量,“一来复诊,二来,也该当面与杨孚说清楚。”
杨静煦下意识想开口婉拒,话未出口,赵刃儿却已转向一旁的张出云和柳缇:“你们说,该不该去?”
张出云迎上她的视线,又仔细看了看杨静煦掩不住倦意的侧脸,语气斩钉截铁:“该去。娘子这几日气色眼见着差,咳嗽也密了,必须让老奉药好生瞧瞧。”
柳缇也上前一步,声音清亮沉稳:“园中诸事,有我们几人分领,章程都是现成的,出不了岔子。娘子尽管安心去,早诊早回,大家才真正放心。”
两人一刚一柔,将话堵得严严实实。杨静煦目光扫过她们眼中真切的忧色,又落在赵刃儿脸上,那人正静静地望着自己,唇线抿得有些紧,目光深处藏着的不是强势的命令,而是近乎固执的担忧,还有一丝怕被拒绝的恳求。
这样的眼神,她永远无法真的拒绝。
她终究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含着妥协,也有一丝被如此郑重关怀着的熨帖。
“罢了。只住一晚,诊完便回,绝不多留。”
第二日清晨,马车驶出司竹园。
因是去大兴城,不宜张扬,只带了两个精干女兵驾车随行。赵刃儿与杨静煦同坐车中,车轮碾过被烈日晒得发烫的土路,晃晃悠悠。
杨静煦闭着眼,看似养神,可细密的睫毛却在微微颤动,眉心也蹙着浅浅的痕迹。各种筹谋在脑海中翻涌,拇指更是不自觉地蜷起,在指尖上无声地掐算着。
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覆了上来,将她乱动的手指轻轻拢住。
“又在盘算。”赵刃儿叹息般地说,带着无奈,更带着藏不住的忧心。
杨静煦睁开眼,正对上赵刃儿专注凝视的目光。那双清亮的眸子里,正映着自己此刻的倦容。
“我在心里想也不行?”她勉强弯起嘴角,想冲淡那目光里的沉重。
“不行。”赵刃儿答得干脆,却轻柔地展开她的手指,与她十指相扣,“你在心里想,我瞧不见,拦不住。你若写在纸上,我至少知道你在烦什么,还能替你分担一二。”她顿了顿,倾身靠近,“若再被我逮到你这样暗自劳神……”
她的气息拂在杨静煦耳畔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坚持:“回去后,书房的门我便锁上,文书一概不许给你看。你就安生在屋里歇着,哪儿也不准去,什么事也不准想。天塌下来,有我顶着。”
这话说得霸道,可扣着她的手心却传来温和的热度。她眼底那片深潭里,则翻涌着不加掩饰的心疼。
杨静煦心头一酸,又软得一塌糊涂。那沉甸甸的疲惫,仿佛都被这目光与掌心温度化开了。她忽然起了玩心,想逗一逗这个总是过于严肃的人。
于是她往后缩了缩,做出夸张的害怕模样,连声音都放软了八度:“赵将军,你好凶……妾身好怕……”
演得惟妙惟肖,眼波流转间竟真带上了几分惶然。
赵刃儿先是一怔,随即唇边漾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。她明白,这是对方在用独有的方式卸下重担,也是在向她悄然撒娇。
杨静煦见她笑了,演得更起劲,以袖掩面,肩头轻颤,泫然欲泣:“将军真要囚着妾身么?那妾身往后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赵刃儿笑着倾身,想去捂她的嘴,指尖触及她脸颊温软的肌肤,动作便自然化作了轻柔的抚摸。
杨静煦偏头躲开,作势要朝帘外轻呼:“将军饶命……”
话音未落,赵刃儿已吻了上来。
起初只是温柔地封缄她的玩笑。可唇瓣相贴的瞬间,那日夜相对却无暇贴近的渴慕,压抑了整个繁忙六月的心疼,还有看着她日渐清减却无能为力的焦灼,如潮水般汹涌决堤。
不是惩罚,不是阻拦,而是积蓄已久的情愫与担忧找到了出口。
赵刃儿的吻渐渐加深,带着灼人的力道和热度,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尽数渡给她,以驱散那萦绕不去的疲惫与药息。她的手摩挲着杨静煦的颈侧,感受着那里急促的跳动。另一只手则紧紧揽住她的腰肢,将人牢牢锁进怀里。
杨静煦先是一顿,随即闭上眼,全心全意地回应。她环住赵刃儿的脖颈,手指抚上她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,轻轻一扯,发带松脱。
青丝如瀑泻落,带着赵刃儿身上清爽的气息,扫过两人的脸颊与颈项,隔出一方私密柔软的天地。
车厢随着路途轻轻颠簸,帘外护卫的马蹄声与聒噪蝉鸣清晰可闻。这半公开的隐秘,反而催化了某种失控的亲密。唇舌交缠间喘息渐重,寂静的车厢内只余衣物细微的摩挲与压抑不住的轻哼。
直到肺腑的空气被榨干,两人才喘息着微微分离,鼻尖相抵,气息灼热地交融。赵刃儿几缕头发被汗打湿,贴在颊边,她看着杨静煦泛着动人红晕的脸颊、水光潋滟的唇瓣,眼底翻涌着未褪的情潮与深切的怜爱。
她用拇指轻轻擦过杨静煦唇角,嗓音低哑得不像话:“还演不演了?”
杨静煦靠在她肩头平复呼吸,闻言低低笑起来,笑声裹着满足的慵懒气音。她抬手,用指尖梳理着赵刃儿散落的长发,答非所问,却字字缱绻:
“阿刃的头发……散下来真好看。”
抵达大兴城时已近午时。
联络点的院子依旧干净整洁,院里堆着些待中转的麻布和药材,一切都井井有条。安顿好后,赵刃儿照例要先带杨静煦去看医。
杨静煦却道:“先让人去杨孚那里通报吧。早些见他,早些了事。”
赵刃儿失笑:“见你阿兄,倒成了任务?”
“谁叫他总欺负你,说话不好听。”杨静煦撇撇嘴,少见地露出孩子气的赌神色。
赵刃儿心头一暖,没说什么。她明白,杨静煦是真的心疼她,可对杨孚,也是真的当成至亲兄长。否则以杨静煦的性子,绝不会在旁人面前这般直白地表露情绪。正因为是家人,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生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