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杨静煦推开房门。
晨光涌入,她微微眯眼,适应光线,身体下意识地向后倚了一下,恰好靠进身后人及时伸出的臂弯里。
“小心。” 赵刃儿的声音就在耳后,带着晨起的微哑,气息拂过她鬓角。她虚揽着杨静煦的腰,待她站稳,才松开,转为并肩。
两人踏出房门,肩膀自然地轻轻相触。杨静煦脚步比平日要慢上半拍,透着一丝心满意足的慵懒。赵刃儿的步伐也随之调整,不疾不徐地与她保持一致,偶尔侧目看她时,眼神里是如春水初融般的柔和。
没有昨晚人前的羞涩闪避,也没有刻意的距离。她们之间,流淌着一种亲密过后的松弛与妥帖。像共处多年,气息早已交融的伴侣。
一名女兵手捧简牍,候在门外不远处:“禀娘子、将军,李三娘子的信函。”
杨静煦接过,拆去封蜡。绢布上的字迹爽利劲健:【闻君大捷,可喜可贺。特备粟米五十石,健马十八匹,以助军资。寒舍简陋,然有薄酒鲜炙,若得闲暇,愿与君共饮畅谈。李三娘谨启】后面附着庄园位置和简单的地图。
没有日期,没有客套,直白得像老友相邀。
杨静煦看完,唇角便弯了起来。她将素绢递给赵刃儿,自己转身去看那十几匹拴在院中的马。
一群马都是三四岁的牙纪,毛色油亮,肌腱分明,正安静地嚼着草料。她伸手抚过其中一匹枣红马的脖颈,马儿温顺地垂下头。都是上好的战马,李景和这份礼,送得很实在。
“咱们现在就去吧。”杨静煦忽然回身,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赵刃儿。
赵刃儿刚从素绢上抬起目光,闻言微怔:“今日?”
“信上没写日子,便是随时可往。”杨静煦走到她面前,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晨光,“我忽然很想见见她,现在就想。”
赵刃儿看着她的眼睛。那里有庆功宴未散的余温,有晨起时特有的清亮朝气,还有一股难得流露的任性孩子气。而所有这些光,此刻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自己身上。
赵刃儿喉间轻轻一动,强行压下想要亲吻她的冲动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比预想得更加柔和,“我去备车马。”
半个时辰后,队伍出了司竹园。
赵刃儿点了二十骑精锐,又备了辆简朴却结实的马车。杨静煦坐进车里,赵刃儿翻身上了马,亲自在前引路。
车轮碾过黄土道,扬起细细的尘烟。杨静煦掀开车帘,看着赵刃儿挺直的背影被晨光照亮,忽然想起今年正月,她们也是这样,一车一马,逃离洛阳。
那时马车破旧,牛车缓慢,她们风餐露宿,前途未卜。
如今车驾安稳,骏马雄健,她们是去赴一场意气相投的约。
杨静煦放下车帘,靠着厢壁,心底涌起一种奇异的饱满感。她知道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,而身边,是正确的人。
抵达鄠县李家庄园时,已是正午。
庄户引着马车穿过一片竹林,停在一座简朴却开阔的院落前。听闻是司竹园的杨娘子与赵将军到了,正在院中习武的李景和连衣裳都没换,擦了把汗便迎了出来。
“两位贵客临门,有失远迎!”她声音清亮,一身利落织锦袴褶,头戴平巾渍,束着抹额,全然是将门子弟装扮,却自有一股磊落飒爽。
杨静煦与赵刃儿行礼,随着她走进院子。
院子极大,一半铺着细沙,显然是练武场。场边架着一排兵器,刀枪剑戟斧钺钩叉,形制古朴,却每一把都打磨得锃亮,在秋日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。
赵刃儿的目光被牢牢钉住了。
那一排兵器架在烈日下陈列开来,寒光凛冽,精工细作。枪尖锐利如冰,刀身明澈如镜,沉重的战斧凝着沉重的乌光,连钩鐮的弯弧都透着精心打磨后的致命流畅。每一件都透着与粗陋木兵截然不同的光华,那是精心锻造,又经常年养护才能有的锐气。
她脚步不自觉地停了。
视线像是被磁石吸住般,从枪刃游移到厚背环首刀的吞口,又停在战戟横枝与主刃交接处完美的曲线上。那是武者对精良武备最本能的向往。不是针对某一件,而是对所有这般被用心对待,能让人将性命相托的利器,产生近乎虔诚的欣赏。
李景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了然一笑:“赵将军喜欢?这些都是日常练习所用,请随意上手。”
赵刃儿闻声侧首,下意识看向杨静煦。
杨静煦看到赵刃儿眼底的光,心尖发软。她忽然想起昨夜,这双眼睛在情动时,也曾这般亮得灼人,只是那时里面盛满的是另一种滚烫的情绪。她轻轻点头,声音比平时更柔,带着纵容的笑意:“去试试。”
得了支持,赵刃儿提步上前。她没有犹豫,径直走向那排兵器中形制最精良的一杆长枪。枪身通体乌沉,却泛着隐隐的金属光泽。枪尖线条锐利,仿佛能切开空气。新换的红缨松散均匀,随风摇曳,像流动的鲜血。
她伸手握住枪杆。
入手微凉沉实,触感细腻,与粗糙木杆天差地别。她横枪在手,指尖无意识摩挲过枪身细密的螺旋纹路,又掂了掂分量,腰身微沉,手腕轻抖。
“嗡——”
枪尖破空,带起的不是木枪的闷响,而是一道清越如龙吟的颤音。红缨画出一道流火般的光影,枪身在她掌中震颤回馈着完美的平衡与韧性。
她没有做复杂的招式,只是简单一记直刺,收枪,再挽一个利落的枪花。
动作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,枪尖寒星始终凝于一点。
她垂眸看着手中这杆真正称得上“利器”的长枪,眼底映着跳动的火与冷冽的锋,轻声叹道:
“真好。”
这声赞叹里,是武者终于触摸到心中所想的喟叹,是对工艺与力量的纯粹欣赏。
李景和眼睛更亮了。她命人取来两杆相似的圆头练习枪,自己拿了一杆走到场中,对赵刃儿抱拳:“光看不过瘾。赵将军,可愿赐教几合?”
赵刃儿再次看向杨静煦。
这次杨静煦还没开口,李景和先笑了:“明月娘子放心,我这枪头是钝的,伤不着赵将军。”
“我自然放心。”杨静煦走到场边预设的席上落座,有小婢奉上温好的酒。她执起耳杯,微笑道:“我只是怕她见猎心喜,收不住手,唐突了主人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。李景和大笑:“那正好,我也许久没痛快打一场了!”
赵刃儿不再多言,亦持木枪走入场中。
两人相对而立,没有多余的礼节,几乎同时动了。
这不是演武,不是表演,而是真正在战场上淬炼过的杀人技法。枪出如龙,没有花哨的虚招,每一击都指向要害,又被精准地格挡、拆解。沙地上脚步交错,枪杆相击的闷响一声紧过一声。
杨静煦小口抿着酒,目光紧跟着场中两道身影。
她看得出,李景和的枪法大开大合,带着将门世家的厚重与章法。而赵刃儿的枪更诡、更险,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本能。两人风格迥异,却同样直接有效,没有多余的花招。
十几回合过去,两人各有胜负。赵刃儿一□□向李景和肋下,被格开的瞬间变刺为扫,枪杆横砸对方腰腹。李景和不退反进,矮身突入,枪尾直戳赵刃儿下颌。
两人同时收势。
枪尖与枪尾停在彼此要害前三寸。
寂静一瞬,两人同时收枪后退,相视而笑。额上都见了汗,眼中却是同样的畅快与欣赏。
“痛快!”李景和抹了把汗,“赵将军好身手!”
“三娘子承让。”赵刃儿胸口起伏不定,却仍站得笔直。
二人移到树下坐席。杨静煦与赵刃儿分席并肩而坐,李景和坐在对面。有小婢重新斟酒奉上。
杨静煦取出帕子,很自然地倾身过去,要替赵刃儿擦汗。赵刃儿见状,下意识地朝她的方向偏过头,将身子微微探过来。杨静煦指尖隔着帕子轻触她的额角,沿着汗湿的鬓边拭到颈侧,动作温柔而专注。赵刃儿保持着这个微微前倾的姿势,眼帘低垂,任由她擦拭,耳根却一点一点红透了。
李景和看着这一幕,眼中笑意更深。她饮了口酒,说起正事:“前几日梧桐谷那一战,有几个逃兵慌不择路,跑到我这庄子附近,被庄户拿下了。从他们嘴里,我才知道你们打得这般漂亮。”
她看向杨静煦,语气诚恳:“如今鄠县周边,司竹园娘子军的名号可是响亮了。都说是一支女子组的兵,却比许多男儿更悍勇。”
杨静煦放下帕子,轻轻摇头:“那一战……其实赢得很险。”
她将当日的战况细细道来,没有夸大,没有遮掩。甚至说了自己初临战阵时的恐惧,说了机关失灵的惊险,说了那些女兵最初的慌乱,和最终的坚持。
李景和听得很认真。待杨静煦说完,她沉默片刻,忽然举杯:“明月娘子,我敬你。”
杨静煦举杯相迎。
“我敬的不是你这次打赢了,”李景和一饮而尽,目光灼灼,“我敬的是,你肯把这些都说出来。不粉饰,不夸耀,连自己的惧意都不掩饰。这般胸襟,比赢一百场仗更难得。”
李景和放下酒杯,思忖一会,眼中闪过真挚的欣赏与结交之意,诚恳道:“我有个冒昧的念头。我与两位如此投契,若蒙不弃,不如我们三人结为金兰姊妹,如何?”
赵刃儿执杯的手停住了。她的思绪飞速运转,权衡着接受结拜的利弊,思量可能的隐患,以及对司竹军和杨静煦可能产生的影响。
杨静煦没有立刻回答,目光在李景和真诚的脸上停留片刻,又瞥了一眼身侧陷入沉思的赵刃儿。
电光石火间,数个念头已在她心中清晰映现:
三人结拜,自然是最稳妥的选择。李景和会成为最可靠的盟友与阿姊,名正言顺,情谊也更显厚重。赵刃儿大概会觉得这样很好,她向来务实,不在乎虚名,只在乎实际的联结与安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