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榻边坐下,听着那揪心的咳嗽声时不时响起。每当咳嗽声起,她的手便会准确而轻柔地落在杨静煦背上,一下下顺着脊背抚过,力道不轻不重,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感,既是安抚,也在帮她顺气。
就这样,她守着这盏灯和这个人,一直到天明。
天光渐渐亮起,晨曦透过窗纸,给室内蒙上一层柔和的暖光。
杨静煦悠悠转醒。热度退去,但浑身仍然酸软无力。她睁开眼,正好对上赵刃儿关切的目光。
赵刃儿还坐在榻边,眼里带着血丝,脸上是疲惫,但在看到杨静煦睁眼的刹那,那凝重之色立刻被一丝松了口气的柔和取代。
“醒了。”她声音有些沙哑,却很温和,伸手自然地探了探杨静煦的额头,确认温度正常后,才真正放下心来。“感觉怎么样?还难受吗?”一连串的问话透着掩饰不住的关切。
“阿刃,你……一夜没睡?”杨静煦撑起身子,诧异地看着她。对于夜里的病状,她似乎毫无印象。
赵刃儿的心猛地往下沉。先前她只当这些症状是心结郁积,加上感染风寒所致。可现在,这频繁的低烧、夜间的盗汗、持续的咳嗽,还有事后仿佛早已习惯的遗忘……这一切分明预示着,这不是简单的外感,而是缠绵已久的内伤。
她压下心头的忧虑,伸手扶杨静煦起身,语气尽量保持平静:“没事,就是担心你睡不安稳。既然醒了,就用些朝食吧,该准备出发去大兴城了。”
晨光熹微中,一行人已经准备停当。贺霖驾着马车等在山下,马儿在寒冷的空气中喷着白气。
赵刃儿特意将谢知音唤到身边,低声嘱咐:“今日你与我们一同进城,要多留意些药材。娘子这病,也要找个好医工看看。”
谢知音会意地点头,将药箱仔细收拾妥当。
赵刃儿这才扶着杨静煦登上马车。车厢里已经铺了厚厚的垫子,角落里还放着一炉炭火,散发着融融暖意。
车轮开始转动,碾过冻得坚硬的土地,发出辘辘的声响。马车缓缓驶出竹林,沿着积雪的道路,向着那座巍峨的大兴城行去。
车轮规律地碾过冻土,发出单调的辘辘声。车厢里暖意融融,连日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杨静煦靠在赵刃儿肩头,赵刃儿倚着车壁,两人都在颠簸中沉沉睡去。
赵刃儿即使在睡梦中,也保持着一种警醒的姿态,头微微侧向车窗方向。当马车颠簸稍大时,她会无意识地收紧环着杨静煦的手臂,或是用身体为她缓冲晃动。杨静煦靠在她肩头,睡得格外沉。
谢知音坐在对面,细心照看着炭火,没有打扰这份难得的安宁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越来越响的嘈杂人声将二人惊醒。
杨静煦睁开眼,正对上赵刃儿同样刚醒来的目光。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。
巍峨的城墙在冬日的薄雾中显现。杨静煦心头一紧,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。
赵刃儿立刻察觉到了。原本虚揽的手收紧了些,将杨静煦牢牢地护在自己身侧,同时用另一只手指了指窗外某处,用一种平静如常,仿佛在介绍风景的语气说:“看,这是朱雀门。我们就从那里进城。”
这座城池本是汉代长安旧址,由杨静煦的祖父隋文帝杨坚下诏营建。因其在北周时受封“大兴郡公”,故将新都命名为“大兴城”。虽自现任皇帝迁都洛阳后,此地被称作“西京”,已非正都。但作为关中的根本之地,依然是西北最繁华的所在。东西两市商贾云集,各坊巷里居住着不少前朝旧臣和世家大族。
城墙还是那道城墙,只是城头飘扬的旗帜已换。而她们的身份,也从曾经东宫里两个无忧孩童,变成了需要隐匿行踪的逃亡者。
马车速度明显慢了下来,前方官道两侧黑压压地聚集了数百流民,喧闹声、孩童啼哭声混杂在一起。而在人群中央,隐约可见一个粥棚。
“李娘子慈悲!”
“三娘子长命百岁!”
流民们的呼喊声随风传来。
“是施粥的。”赵刃儿低声道,稍稍放松了戒备。
杨静煦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池,东宫的重檐翘角在记忆深处一闪而过。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赵刃儿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,轻轻覆上她的手背。温暖的触感将杨静煦从回忆中拉回。
“去看看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掀开车帘。
两人下了马车,向着人群走去。越过攒动的人头,她们看到了令人震撼的一幕——
数百流民排成数列长队,秩序井然。十几个家仆打扮的人正在分发粥食,动作麻利,神色沉稳。而在粥棚最前方,一个身着青色男装的身影格外醒目。
她用襻膊利落地束起宽袖,正亲手为一位老妪盛粥。弯腰时,一缕碎发从额前滑落,她也顾不上整理,只是专注地将盛满的粥碗递到老人手中,还低声嘱咐了句什么。
“她应该就是李三娘子。”赵刃儿低声道。
杨静煦静静地注视着那个身影。比起在洛阳时她们仓促地施粥,眼前的场面显然经过精心安排。粥棚设在背风处,流民按先后顺序排队,老弱妇孺被特意安排在另一列优先领取。就连维持秩序的家仆也都训练有素,既不呵斥,也不纵容。
“看来在这大兴城中,也有人与我们做着同样的事。”杨静煦轻声道,眼中流露出欣慰。
赵刃儿点头:“而且做得比我们更好。”
两人没有上前打扰,只是远远站着。寒风中,李三娘额角渗出细汗,她却浑然不觉,依旧专注地为一碗碗粥食忙碌着。那份从容与坚定,显然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善举,而是她习以为常的责任。
“该进城了。”赵刃儿轻声提醒。
杨静煦最后望了一眼那个忙碌的身影,将“李三娘子”这个名字深深记在心里。
马车缓缓启动,驶向那座巍峨的城门。车帘落下前,杨静煦忍不住又回头望去。粥棚前,李三娘子正好直起身,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。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她身上,为那身朴素的男装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