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静煦下意识地攥紧赵刃儿的衣袖,半个身子都藏在她背后。这些陌生人的注视让她无所适从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。
赵刃儿感受到衣袖上传来的力道,放缓声音道:“一娘是可信之人。”
这时另一位身着灰布衣裙的女子提着药袋进前两步。张一娘笑着介绍:“这是二娘谢知音,精通医理,平时也会些卜筮算卦、驱邪做法的活,是我们这儿的‘巫婆子’。”
二娘停在五步之外,声音轻柔:“杨娘子今夜受惊了,看起来有些面色不佳,我备了安神汤,晚些喝一点。”
杨静煦只是将赵刃儿的衣袖攥得更紧,指尖微微发颤。
三郎已换回短褐守在院门处。他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杨静煦,也不出声,只是默默将身形挺得更直了些。
四娘不知何时已跃上墙头,一边瞭望院外街道,一边注意着院中的一切。
张一娘见杨静煦身子紧绷,又一直抿着嘴不说话,便对赵刃儿道:“杨娘子累了,先去休息,坊主你的房间已收拾出来给杨娘子住,你住隔壁。”
谢刃儿点点头,便拉着杨静煦往卧房走去。
“前院是织布染布的地方,工人夜里不想回家也会宿在前院卧房里,后院平时只有我们四人出入,还算安静。”张一娘提着灯笼将她们引至房门前,将灯笼放下,对赵刃儿微微颔首便离开了。
赵刃儿推开那扇熟悉的榆木门,新草的清润与阳光的暖香便缠裹着扑面而来。屋内不大,开了一个用细麻布糊的小窗,四壁抹着朴素的石灰。矮土炕上铺着用麻布包裹的厚实新草荐。一床布面簇新的羊皮褐被叠放一旁,上面搁着个荞麦壳填充的枕囊。
杨静煦站在门边,目光掠过每一处陌生的细节,最后落在赵刃儿身上。“都是新制的……。”
“给娘子用的自然要用新的,就怕娘子住不惯我们这寒屋陋舍。”
赵刃儿走到北墙边的藤箱前,取出自己留下的几卷旧铺盖,正要带走,衣袖却被轻轻拉住。
“别走。”杨静煦的声音带着些许不安,“先留在这里。”
这时二娘端着汤药进来,见两人同在一处,了然地微笑:“安神汤好了。”她将托盘放在矮柜上,目光扫过并排的两只陶碗,“看来我多备一碗是对的。”
杨静煦看着深色的药汁,不自觉地往赵刃儿身边靠了靠。赵刃儿会意,端起一碗先尝了半口,才将另一碗递到她手中:“温度正好。”
喝完药汤,赵刃儿领着杨静煦在草荐上坐下,她吹熄油灯,正要开口,衣袖又被轻轻拽住。
“今晚别走好不好。”杨静煦的声音在黑暗里带着细微的颤抖,“这些新床铺……我睡不惯。”
赵刃儿沉默片刻,终是在草荐外侧躺下。松软的草梗发出细碎的声响,带着阳光的味道。她才躺稳,一个温软的身子就贴了过来,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上,姿势与昨夜在虞宅时一般无二。
远处织机声规律作响,像是为这个夜晚奏着安眠曲。赵刃儿任由她靠着,忽然听见肩头传来闷闷的声音:“这里的早晨,会有晨光吗?”
“会的。”赵刃儿望向窗上的月影,“明日醒来,你会看见阳光照在草荐上。”
肩头的重量渐渐放松,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响起。
夜色深重,远处隐约传来织机规律的声响,像是为这个不安的夜晚奏着一支安眠曲。这是杨静煦逃出牢笼的第一个夜晚,在这充满阳光味道的草荐上,她终于得到了安眠。
晨光透过糊窗的麻布,将细碎的金芒洒在草荐上。
杨静煦在鸟鸣声中醒来,发现自己仍攥着赵刃儿的衣袖。赵刃儿早已醒了,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正望着窗外出神。
“天亮了。”杨静煦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初醒的沙哑。
赵刃儿转过头来,晨光在她侧脸镀了层淡金。“嗯,天亮了。”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二娘端着温水进来,看见两人并排躺着,脸上再次呈现那种了然的笑意:“昨夜睡得可好?”
杨静煦这才发现,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在忐忑中睡去,却在期待中醒来。
梳洗时,她听见窗外传来织机规律的声响,夹杂着女工们轻柔的说话声。这些寻常的生活声响,对她而言陌生又新奇。
张一娘正在院中指点女工分拣麻料,见她们出来,含笑招呼:“灶间煮了粟米粥,还热着。”
杨静煦跟着赵刃儿穿过庭院,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忙碌的景象吸引。纺车飞转,梭子穿梭,染缸里浸着各色布匹。这里的一切都充满生机,与虞宅的死寂截然不同。
早饭设在堂屋,每人一案。杨静煦与赵刃儿对坐,各自面前摆着一碗粟米粥、一碟酱菜。贺三郎忙碌地为每个人添粥,四娘经过时见杨静煦发丝上沾了几片草屑,提醒之后又俯身帮她取掉。这些不着痕迹的沉默关照,让她紧绷的肩背渐渐放松。
饭后,赵刃儿带着她熟悉织坊。走到染缸旁时,杨静煦忽然停下脚步,望着缸中荡漾的靛蓝色出神。
“怎么了?”赵刃儿问。
杨静煦伸手轻触染液,指尖沾了淡淡的蓝。“原来布匹是这样染色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从前我只见过成匹的丝绸和成衣。”
赵刃儿沉默片刻,指向正在晾晒的布匹:“在这里,你可以亲眼看着它们从麻线变成布料。”
阳光正好,晾晒的青布在风中轻轻摆动。杨静煦望着这片起伏的蓝色,忽然觉得胸口某个紧绷的地方,也跟着松动了。
这是她新生后的第一个清晨,一切都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