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有些庆幸，原来去地府是不需要自己走的，也好，因为病人躺久了实在没力气。

可坛外的人并非是引渡者，只抱歉地对他说，要留他一段日子，至于多久，没有讲清，总之那个声音再没有出现过了。

他孤零零地在坛内住了许久，周围的环境犹如人间仙宫，想来，那人把他关进去也无亏待的意思。

只是坛中摆着一口粗陶缸，粗陋的模样和周遭景致极为不合，好似一堆精美玉器中放了一块碎砖。

他多观察片刻，偶然发现这口缸的秘密。人只要趴在边上，对它喊一样物品，回声过后，缸里隔日就会出现那件东西，虽不是每次都能成功，但亲身实践让他明白此物比聚宝盆还要神奇。

可时间一久，新鲜感终会慢慢淡去。他用粗陶缸取过许多物件，风筝、蹴鞠、空竹。刚拿到时欢喜一阵，摸索够了，他又觉得索然无味。

他是最厌倦束缚之人，每天都在期望那人快放他出来。

然后，他真的恢复了自由，虽然方式有些始料未及。

山野间，几个孩童在坟边玩耍，你追我赶推倒了遮挡的砖瓦，是以没有任何东西再挡住他的去路，他冲破坛口的封泥。

那座荒坟年代久远，墓碑上辨不出是谁的姓名，他稀里糊涂来到鬼京，想在此过渡一段时日。可当找到御朝门登记时，却被告知有人占用他的身份。

妄一面色顿时凝重，如此说来，他是被人刻意囚禁，才未能去地府报到。

“还记得困住你的坛是什么样的？”

“记得，当然记得。”他比划道，“约莫这么长，这么宽。坛中亮如白昼，还有精美的纹饰。我出来时，坛身贴有红纸未撕干净，可惜没有带字。”

妄一小心问道：“那你现在是什么想法？是……把假冒之人绳之以法？”

“不是。”他幽幽发声，“我只想有个落脚地，然后……暂时就这样吧。”

“你不想讨回公道吗？”妄一有些意外。

他听后，眼神颇为恍惚，不答反问：“敢问大人，他们可曾用我的名头，去做伤天害理，大逆不道之事？”

妄一摇头答：“这倒没有。”不仅没有，而且罪孽加身，还要多行几件好事。

“既然没有，那就无需去讨要了吧，可能他们需要一个身份，只是恰好选择了我的。”他宽厚一笑，语调也轻快起来，换做以前他会有所执念，但如今，他的心态平和许多。

不过他还是好奇，他们要这个空身份做什么？从前的公子延卿为它受尽苦楚，无时无刻不想着摘除它，而今恰恰因为没了它，入不了籍，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。他做过最坏的打算，倘若外界容不下他，他记得来时的路，大不了回到坛子里去，等当初那人来兑现诺言。

“我还是不明白，你为什么这么大方？”妄一深感不解，“你难道不怨恨吗？”

“不会，我不想怨恨谁，怨恨太痛苦了，真要这么做，我要恨的东西只怕三天三夜都恨不完。大人，我不想那么累。”他语气很是坦然，表情也十分诚恳，他在人世未真正看过的盛世浮华，在鬼京也算补全遗憾。

妄一在他浅浅的笑意中，品出些许洒脱。她明白了他的意思，便没再多说。

以御朝门如今的态度，要他们批一份暂居的许可文书应该不难。

她从囊中取出仅剩不多的银钱，差跑腿的精怪去将他说的荒坟酒坛送来，让他在鬼京能有一个遮风避雨之地。

这趟出行，收获太大，发生这般惊骇的事，妄一没再去北崖狱。

如果说刚开始她凭直觉，贸然把“凌延卿”的名字安在那人身上，但当知道正主是被故意扣押的，妄一淡定不了。

这不是一场简单的乌龙，她知道他身上有秘密，但没直接问过。因为相处数月，他没对她做过不好的事。

可妄一很快又陷入矛盾，既然同病相怜，他为什么又要掩盖真身？他到底是为了什么？

夜游神上岗之时，屋中灯火摇曳。柔和的光线透过象牙白的纱罩，映在妄一的脸上。她怔怔坐了许久，直到芜香推门进来。

“田……哦不是。”她连忙改口，“大人，是不是灯不够亮？”

芜香的声音传到脑海，妄一断了思索，赫然抹了把脸，道：“没有。”她坐着泡脚，不知不觉又走神了。

妄一看见芜香，便想起阿萝，不由打听道：“对了，我好像还没问你，阿萝的情况如何了？”

“大人……”芜香一怔，奇怪地回望她，“您怎么了？今天已经问过我两遍了，阿辞哥不待见人，阿萝姐走了，回万狐山去了。”

“我问过了吗？”妄一自我怀疑一瞬，“阿萝留话了没有？”

芜香点点头，道：“留了，是留给阿辞哥的，说叫他等着。”

妄一咳了几声，问：“之后呢？”

“没了，说完就飞走了。”芜香上前，若无其事地把擦脚棉布放在大人身侧。

妄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，如果可以，她希望芜香仍当她没问过吧。

两人在屋里静默一阵，脚下的水温刚刚好。水面还放了生姜，芜香说这是盈芝姐教她的养生之法。

然而看着一整颗大如橘子的生姜浮在水面，妄一想说什么又闭上嘴，默默捞起来，掰成好几块再投下。

她让芜香也别干站着，泡脚的法子舒服，索性一同来泡。反正这木盆宽大，能容纳两个姑娘的脚。

芜香脸颊微红，腼腆地拒绝了。即便大人不在意，她心里仍有尊卑之别，对方亲切不假，但不等于没有威严，更何况她还没搞清楚大人究竟是男是女……

她有点后悔那天带大人去自己屋里，还说了好些奇怪的话。回忆一上来，芜香恨不得找地方钻进去。

妄一没想那么多，脚泡得差不多了，她刚抬起一只要擦干，就有人找上门来。

那是钦锋身边的“剑文”，跑得气喘吁吁，立定后往各个屋子看了两眼，才问：“莲烨掌门不在？”

何事需钦锋身边的得力干将登门？妄一心中升起一丝不妙，另一只脚也不擦了，直接问：“快说，是不是出事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