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吧，带你去我最喜欢的地方。”

温书仪说的“地方”，是房子后面一条隐秘的石阶小径，通往一片位于礁石群背后的私密小海滩。石阶陡峭，温书仪走得很慢，手一直轻轻扶着旁边的石壁。随枕星跟在她身后，几次想伸手扶她，又不好意思。

好不容易下到海滩，温书仪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，呼吸也有些急促。但她眼睛亮亮的，指着前方：“看。”

那是一片被高大黑色礁石环抱的月牙形浅滩，沙子是细腻的金白色，海水清澈见底，呈现出由近及远的碧绿到蔚蓝的渐变。因为礁石的阻挡，这里风平浪静，只有温柔的微波一次次漫上沙滩，留下细碎的泡沫。

“这里很少人来，很安静。”温书仪在一块平坦干燥的礁石上坐下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，“适合发呆，也适合画画。”

随枕星在她身边坐下，从随身的小背包里拿出速写本和笔。这是温书仪早上塞给她的，说“你应该用得上”。

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面而来，远处有海鸥盘旋鸣叫。温书仪安静地坐着，目光放空地看着海面，侧脸在明亮的天光下，苍白中透出一种琉璃般的易碎感。

随枕星翻开本子，笔尖悬在纸上，却不知该画什么。目光不由自主地，又飘向了身边的人。

温书仪似乎察觉到了，转过头来，对她眨了眨眼。

“画我？”

“可以吗？”随枕星问。

“当然。”温书仪笑了，调整了一下坐姿，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些，“不过我可不会一直不动，画丑了不许怪我。”

随枕星低下头，笔尖终于落下。她先勾勒出礁石嶙峋的轮廓，然后是远处平静的海面，最后，才小心地描绘那个坐在礁石上的身影。

蜜茶棕的长发被海风吹起几缕，侧脸的线条柔和而安静，眼神望着不知名的远方，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、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笑意。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。

她画得很专注，没注意到温书仪何时收回了望向海面的目光，正静静地看着她。那眼神很深，里面翻滚着复杂的情绪，欣慰、眷恋、疼惜，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哀伤。

直到随枕星停下笔，抬起头，温书仪才迅速移开视线，重新望向大海，仿佛刚才的凝视只是错觉。

“画好了？”她问，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。

“嗯……差不多。”随枕星把本子递过去。

温书仪接过，仔细看着那幅速写。看了很久，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自己的轮廓。

“画得真好，神韵倒是挺像。”她低声说，抬起头，看向随枕星，眼眶似乎有些微微发红，但笑容却异常明亮温暖，“我们星星真厉害。”

随枕星脸上微热，别开视线。

“就……随便画画。”

温书仪把本子还给她，忽然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她拿着笔的那只手。

随枕星一惊，看向她。

“手有点凉。”温书仪说，她用自己微凉的双手，将随枕星的手拢在掌心，轻轻地揉搓着，试图传递一点温度。

“海边风大，别着凉了。”

她的动作很轻柔，眼神专注地看着两人交叠的手，眼眸低垂，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

随枕星的手僵在那里，任由她握着。温书仪的指尖有些凉，但掌心却很柔软。那股熟悉的薰衣草香气，混着海风的气息，萦绕在鼻尖。

心跳又有些失控。

她想，这个NPC的“贴心”和“缠人”设定，是不是有点……太过了？

可心里某个角落，却因为这过分的亲昵和温柔，悄悄地、不争气地塌陷了一小块。

温书仪揉了一会儿，似乎觉得差不多了，才松开手。但她没有坐远，反而更靠近了些，肩膀轻轻贴着随枕星的肩膀。

“星星。”她忽然叫了一声。

“嗯？”

“能再和我说说你的事吗？”温书仪抬头看她，眼神里带着期待，“什么都行。你平时除了画画，还喜欢做什么？有什么讨厌吃的东西吗？最近……有没有遇到什么开心的事，或者烦心事？”

随枕星看着她近在咫尺的、写满温柔关注的脸，那些因为几个月独处和创作而习惯性紧闭的心防，不知怎么，就松动了一道缝隙。

“也没什么特别的……”她慢慢开口，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，“平时就看看电影，听听歌。讨厌吃青椒。开心的事……画完了稿子算吗？烦心事……”

她想起了那持续数月的、莫名其妙的空洞感和偶尔的心痛，但没说出口，“好像也没有。”

她说得干巴巴的，毫无趣味可言。可温书仪却听得很认真，每个问题都给予回应。

“看电影？喜欢什么类型的？”

“青椒啊……我也不太喜欢，味道有点冲。”

“画完稿子当然算！很了不起。”

“没有烦心事最好，有的话……可以告诉我。”

她回应时，眼睛始终看着随枕星，嘴角噙着笑，仿佛她说的每件琐事都值得被郑重对待。偶尔，她会很自然地伸手，帮随枕星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，或者轻轻拍拍她的背，像个真正温柔又爱操心的姐姐。

随枕星起初还有些拘谨，慢慢地，在她这种毫无保留的专注和包容下，竟也放松下来，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平时绝不会对人提起的、鸡毛蒜皮的小事。比如她养死过三盆仙人掌，比如她曾经试图学吉他但最后只学会了两个和弦，比如她其实有点怕黑但从不承认。

每说一件，温书仪眼里的笑意就更深一分，有时甚至会轻轻笑出声，不是嘲笑，而是那种带着宠溺的、觉得“你怎么这么可爱”的笑意。

时间在海浪的节奏和低声的交谈中悄然流逝。

随枕星几乎要忘了这是个游戏，忘了眼前的人是一串数据。她沉浸在这种被全然接纳、温柔包裹的氛围里，心里那片空茫了许久的荒地，仿佛被这带着海潮气息的微风，一点点吹拂，滋润。

直到温书仪轻轻咳了几声，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，随枕星才猛地回过神来。

“是不是冷了？我们回去吧？”她连忙说。

温书仪点点头，没有逞强。站起身时，她脚步虚浮了一下，随枕星这次终于伸出手，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
温书仪顺势靠在她身上，将一部分重量交托过去，仰起脸对她笑了笑，带着点依赖。“嗯，回去。有点累了。”

回去的路，温书仪几乎是被随枕星半扶半抱着走完的。她看起来真的很疲惫，呼吸有些急促，但心情似乎很好，靠在随枕星肩上，偶尔会低声说“星星力气不小”，或者“这条路有点陡，小心”。

她的气息拂在随枕星颈侧，痒痒的，带着热度。

回到小楼，温书仪几乎是被随枕星按到沙发上的。她裹着毯子，捧着一杯随枕星手忙脚乱泡好的热茶，看着对方在厨房里试图按照食谱煮一锅简单的蔬菜粥，苍白的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、满足的笑意。

随枕星背对着她，能感觉到那道温柔的视线一直追随着自己。她笨拙地切着胡萝卜，心里却在想：第一个任务……“让温书仪会心一笑的事物”。

看着锅里翻滚的粥，又看看沙发上那个捧着茶杯、含笑望着自己的虚弱身影。

她好像……有点知道该找什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