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到林冬亦,她便跪下。
林冬亦让她起来,她摇头,眼睛里没有昨日那样汹涌的泪,只剩下一种干涩的红。
“我想替姐姐收殓。她的东西,能给臣妾的,还请太子妃都给臣妾。”
林冬亦答应替她问,却不能替御前允诺宫妃身后所有处置。小锦儿点头,仿佛能得一句明确的话,已比外头那些避而不答好得多。
停了停,她又问:“他们是不是准备不查了?”
林冬亦望着她,没有立即回答。
“姐姐死了,那些说不清的事,便都可以归到她身上。就像她活着时,旁的人只会说她从那样的地方出来,做什么都是天性如此。”
她说着,眼中终于又泛起水光。
“她不是从生下来便会害人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冬亦道,“可杜平也不是。”
小锦儿的脸一下白了。
林冬亦把一张已经核定的名录放到她面前。没有添重刑,也没有多加旁人的罪,只有阴美人确实参与、确实命人办过的几件事,以及牵连其中的姓名。
“你记得她救过你,替你缝衣,护你长大。那些都是真的。我不会要你因为她有罪,就把受过的好也说成假的。”
小锦儿低下头,眼泪落在纸边。
“可这些人,也该有人替他们记着。”
很久,她才抬起脸。
“我没有要替她抹掉。我只是不明白,她既还有话,为什么不让她说完?你们也想问,毛姐姐也求了,为什么偏要这么快?”
林冬亦轻声道:“这也是我要继续问的。”
小锦儿望着她,慢慢从地上站起来。膝头跪久了,刚直起便晃了一下,林冬亦伸手扶住,她没有再避。
“我会把记得的都告诉你。”
她说起姐姐出入的一些时辰,哪几回忽然不许秀桃跟着,哪几回回来后脾气不好。可问到见过谁,她确实不知道,便只摇头,不因盼着报仇就替空白填上一个名字。
末了,她低声说:“若有一日查出来,还牵着别人,太子妃也别停。”
“你要想清楚。查到的未必都如你愿。”
“已经没有哪一样如我愿了。”
她说完,抬手擦干脸,第一次没有再唤一声姐姐替自己的请求添重。
小锦儿后来将杜平那一页看了很久。
纸上另附了一笔欠银,由曹进名下查追,不足的部分尚在核。她把自己带来的银袋放到桌角,说若杜家还缺,先从这里取。
林冬亦没有伸手。
“这是你的积蓄?”
“有一些是姐姐给的。”
“那就先分清。她的财物哪些该查,哪些准留给你,总要有个明白。杜家若不愿收,你也不能逼着人收。”
小锦儿怔了片刻,将银袋收回来,耳根一点点红了。
她原是想做些事,好叫心里那种撕扯轻一点。姐姐护过自己,而姐姐害过的人在纸上有名有姓;她抱住哪一边,另一边便硌得生疼。可如今才明白,这点钱送出去,也不能替自己换一句不必再难受。
“是我想得浅了。”
林冬亦摇头:“你今日能来,已经很难。”
小锦儿望着桌面,忽然低声道:“我见着她了。她的头发被弄乱了,我想替她梳,手一直抖,梳子掉了两次。后来那位嬷嬷帮我扶着,我才梳好。”
她说得很慢,像把一件没有做好的琐事认真交代。
“从前都是她替我梳。我头发多,容易绞在一处,她总说嫌烦。可要是换了旁人扯疼我,她又要骂。”
林冬亦没有打断。
“今日我怕把她扯疼了,后来才想起,她已经不疼了。”
说到这里,小锦儿嘴角动了一下,像想笑自己糊涂,眼泪却忽然滚下来。
林冬亦递去一方帕子,等她接稳,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手边。她没有叫人赶紧劝好,只陪她把这几句话慢慢说完。
有些人活着时来不及听的话,终究要由留下的人替她讲。
林冬亦送她到廊下,允她往后有事可先递话,不必独自去撞御前的门。小锦儿应了,走出几步,又回来行了个礼。
那一礼很深,却没有再跪。
云阳王府的来人比她晚了半个时辰。
江燮已经听明白女儿几乎丢命的经过。内廷不许他随意入见,他便先按礼递折,又遣贴身旧仆来东宫,问女儿眼下缺什么,能不能吃得下东西。
林冬亦见到那旧仆时,对方先红了眼,说王爷在家里守了一夜,没有合眼。
“王爷说,娘娘小时候最怕疼。”
这一句几乎叫林冬亦也掉下泪。
她将能够说的近况细细说了,孩子的生父却不能擅自替江昭仪开口。旧仆没有追问宫中不该问的私事,只从怀里取出另一封给太子的信。
顾舒玄在书房看完,许久没有折起。
信上没有许愿将来,也没有拿兵权作价。江燮只是问,若再有人不许他的女儿见医,东宫肯不肯替一个父亲开口。
顾舒玄提笔回了。
与此同时,他也让人将侯府正在查访的医者与赴漓州的可靠人手,按可公开的事由与王府互通。两家从前各走各的路,如今要护的虽不是同一个人,却终于肯将背后交出一寸。
侯府那边,长宁侯也写了一封信。
写至一半,他停下来,问林章军中近日可有调令。林章将自己所知一一答了,父亲听完,才重新看向他。
“没有调令,不许擅动一个人。”
林章抬头。
“我知道你恨。”长宁侯道,“可跟着你的那些人,也有父母妻儿。你不能因自己疼,就叫他们不明不白跟着冒死。”
这话说得重,林章却没有辩。
他沉默许久,慢慢俯下身,答自己记住了。父亲看着他,眼中严厉终于褪去一点,伸手按了按他的肩。
“想护人,就留着这条命,把该担的担起来。”
林章应了一声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。
侯夫人让人送了饭来,父子二人谁都没有胃口,却还是各自拿起了筷。她坐在一旁,看见儿子夹了一筷空碟,手便僵在那里。
她想起自己抱着长女旧衣的那一日,也是这样的神情。知道旁人都在看,知道自己该说没事,却连一个极寻常的动作都做不周全。
“换这碟。”她把菜推过去,“这个热。”
林章低下头,吃了一口。侯夫人没有劝他多用,只将盛汤的碗慢慢添满。
院里天已经黑了。厨房的小丫头来问,留给郡主的点心还等不等,她听见“郡主”二字,心口一紧,随后才想起小女儿今早平平安安地回了东宫,太子亲自来接的。
“收好,明日送。”她说,“别放凉了。”
入夜,御前的第一份说法传到了撷芳宫。
昭仪素来胎弱,宫人奉养不周,医官调护未尽,须分别问责。
青穗捧着那张纸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。江昭仪从枕上转过头,目光落在“奉养不周”四个字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“昨日叫我再等一等的,”她轻声问,“也是你们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