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怀衍答不出来。
林冬亦看着他,已经不必再问。那一场旧事里,所有还能开口的人,都有自己觉得该等一等的缘故。等身份安稳,等风声过去,等见到故人,等故人先原谅自己。
只有在冷宫里的人,没得等。
“我会再去见锦美人。”她说,“这话由谁告诉阴美人,她可以自己选。但不能因为怕她难过,就永远让她蒙在鼓里。”
李怀衍起身,郑重向她一礼。
“是我对不起她们。”
林冬亦没有受他这一句便宽心,转身出了门。
车里暖,回宫的路却显得长。她掀开帘角看了看外头,一家卖糖饼的铺子正在收摊,小孩子攥着半块饼不肯走,被母亲催了几遍,仍回头盯着炉子。
顾舒玄问她是不是想吃,她摇头,把帘子放下。
“只是在想,若那夜小锦儿准时到了,会不会便没有后来的事。”
“也许。”
“可世上没有重来一回。”
顾舒玄握着她的手,过了一会儿道:“所以如今该说的话,不能再欠。”
她转头看他,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。
第二日,锦美人依例到东宫谢恩。
她的住处暂安置在内廷一处净院,离乐署远了,行止也多了跟随的宫人。新衣裳穿在身上还有些不惯,进门行礼时,她下意识去拢袖口,才想起已经没有琴囊背带可攥。
林冬亦看见,先让她坐。
“这里不听曲,不必一直绷着。”
小锦儿抬眼,嘴角勉强弯了弯。
她原以为太子妃要问受封后的起居,没想到人退到外间,第一句便是昭华台。
那一点血色顿时从她脸上褪去。
“娘娘见过他了?”
“见过。”
林冬亦将当初问过的几份供词放在案上,没有逼她立刻读,只问她是什么时候知道阴美人因此受冤。
小锦儿望着那叠纸,半晌道:“与他重逢以后。”
“入宫以前?”
“是。”
她低下头,手指在膝上绞紧,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我知道姐姐遭过罪,却一直不知缘故。他告诉我,我也怨过他,问他为什么不早说,为什么没想法子救人。可后来听说姐姐已经出来了,我便想……等见了姐姐,再自己说。”
“见过了,为什么不说?”
小锦儿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她给我夹衣,还留着我爱吃的糕。她一句句问我这些年好不好,我就说不出口了。”
林冬亦听着,没有把帕子递得太快。
她能明白这一瞬的不忍。面对失而复得的人,谁都想先多贪一刻好日子。可贪下的那一刻,倘若是从另一个人的委屈里偷来的,往后便总要还。
“她愿不愿原谅,是她的事。”
小锦儿抬起泪眼。
“你愿不愿说实话,是你的事。别把两件都替她选了。”
小锦儿坐了许久,最终抹去泪,起身行礼。
“臣妾今日就去。”
离开东宫时,小锦儿走得很慢。新配的宫女问是不是累了,她说不是,过一会儿,又请她回去取自己原来的帕子。
新帕上绣着精巧的锦字,布料也好,擦泪原本没有分别。可她今日要去说从前的事,忽然不愿拿着一件处处提醒自己已被封赏的东西。
宫女取来,她折好收在袖中,才继续往千芳阁走。
一路上有内侍向她请安,称锦美人,她已经能停步应过,不再像头一日那样茫然。可越习惯这一个新名字,越觉得要趁还来得及,把姐姐原来认识的那个自己交代清楚。
到门前,她站了好一会儿,听见里头阴美人嫌耳坠沉,秀桃笑着劝,心口又是一阵发紧。她几乎想转身,说改日再来,可脚尖才动,便记起太子妃那句,别把两件事都替她选了。
她终于抬起头,请人通报。
千芳阁里,阴美人正在挑一对耳坠。
秀桃夸那串红石榴色好,她却嫌坠子太重,戴久了耳朵疼。听见小锦儿来了,索性将匣子推过去,叫她看看可有喜欢的。
小锦儿没去碰。
“姐姐,我有话同你说。”
阴美人看了她一眼,笑道:“受了封,倒有不能当着秀桃说的话了?”
她本是玩笑,小锦儿却越发白了脸。阴美人终于觉出不对,命人退下,待门帘落定,才问是不是皇帝那里受了委屈。
“不是。”
小锦儿站在她面前,从那年年节入宫说起。
曲目、等候的偏间、临时又被叫回去续奏,她记得并不齐全,惟独散场时望过的那条宫道,和在门口等不到人的冷,仍记得清楚。她那时以为李怀衍不敢来,也怨过一阵,后来便被乐班带出宫去。
阴美人起初还在听,听到昭华台三个字,手中的耳坠忽然落进匣里。
“你说谁?”
“三石。”
屋中静下来。
小锦儿站得很直,眼泪已经涌上来,却不敢哭。阴美人看她许久,眼中最后一点笑意也慢慢散了。
“那晚他等的是你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?”
小锦儿低下头。
阴美人忽然站起身,走到窗边,又转了回来。她似乎有许多话要说,嘴唇动过几回,最后只问:“你进门叫我姐姐的时候,便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吃我的糕,穿我的衣裳,也知道?”
小锦儿再也忍不住,眼泪落在裙上。
阴美人看着那点湿痕,突然觉得恼火。她最见不得小锦儿哭,早些年妹妹受委屈,她总先把人拉到身后,再去与旁人争。可这一次,叫她难受的正是眼前这张脸,她竟连伸手替她擦泪,都觉得委屈了自己。
“别哭。”
小锦儿立刻去擦,擦得脸上通红。
“姐姐,我不是想瞒你一辈子。我只是怕……”
“怕我不要你了?”
她一怔,眼泪又落下来。
阴美人笑了一声,笑得很轻,也很难听。
“所以先让我欢喜。欢喜得舍不得你,便不好再怪你,是不是?”
“不是!”
小锦儿急着上前,伸手想拉她,被阴美人退后一步避开。
那一小步,比骂她更叫人受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