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角的酒瓶子东倒西歪,瓶口里蠕动着白花花的蛆虫,一拱一拱,看得人恶心。
房间窄小,几乎转不开身,墙壁和地板糊着污垢,黏糊糊的,黑一块黄一块,垃圾从门口堆到床脚。
破烂的床板架在塌陷的沙发上,被垃圾埋了大半,酸臭、汗臭、还有血臭全都搅和在一起,喘口气都难受。
地上坐着个傻子,身上有很多浑浊的污垢,脸早被血污糊得辨不出模样,头发一绺绺黏在脸上,唯有一双眼睛还露在外面。
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可里头空洞,没有焦距,也没有一丝活气,灰蒙蒙一片,跟瞎了没什么两样。
嘴唇早就被打烂了,血顺着无法闭合的嘴角淌出来,干了湿,湿了又干。
他已经这样疯疯傻傻许多天了。
是被房子里的男人用拳头,用脚,一下一下,活生生打疯的,打傻的。
他不会说话,不会喊痛,只会无声地哭,或是呆呆地傻笑,就这样坐在贫民区堆积如山的垃圾里,一点点的烂掉了。
门被粗暴地踹开。
男人身上有股更浓烈的酸臭,挤进了这方狭窄的房间,一口浓痰吐在傻子脸上:“老子回来了!”
蜷在地上的白曜骨头都断了,迟钝的没有反应,男人的轮廓在他眼中只是一团庞大的阴影,他不是瞎子,却比瞎子更无助。
男人看着他那死样子,一股邪火更旺。
他上前一把揪住少年黏腻打结的头发,狠狠向上提,把他上半身拽离地面,每个字都喷着唾沫星子:“装死?老子让你装!”
少年的头无力地后仰,脖颈不自然的弯折,他眼睛空洞地望着污黑的天花板。
“哑巴!烂货!老子真是瞎了眼,早知道捡个女人回来,要你有屁用,不会下崽,光会吃,光会占地方!”
男人一边打,一边咒骂,拳头砸在早已感觉不到多少痛楚的脸上、腹部。
白曜像一口破布袋,随着击打晃动,污血从嘴角,从鼻孔里流出来,滴落在地上。
男人打累了,喘着粗气,把他扔到旁边。
白曜的头磕在墙角,他侧瘫下去,脸半埋在馊臭的垃圾里。
男人还觉得不够解气,又从旁边抓起一个酒瓶,里面还有些浑浊的酒,他走到白曜身边,用脚粗暴地把他踢成仰面,酒瓶对准白曜流血的嘴,“喝!给老子喝!”
发馊变质的酒被强行灌入,少年没有吞咽的能力,酒大部分从嘴角溢出,冲淡了血污,流过肮脏的脖颈,小部分呛入气管。
灌完了,男人把瓶子随手砸在墙上,玻璃碎裂,碎渣溅到白曜脸上,少年静静地躺着,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慢,越来越浅,眼睛里连最后一点模糊的影子也消失了。
男人盯着看了几秒,朝着再无反应的少年最后吐了一口痰:“呸,死了,真他妈晦气。”
……
心辉城是一座从灾难中建起的城市。
几年前,末世降临在光国,动植物异变成可怖的怪物,无差别地攻击人类。
部分人类觉醒了异能,幸存者们互相扶持,艰难地从旧城搬离,一路跋涉,最终共同建起了心辉城。
他们将尚未被污染的动植物小心地保护起来,一同带入心辉城。
整座城市整洁有序,绿意盎然,这里没有阶级的划分,没有贫富的差距,人人住在一式一样的双层小楼里。
是否拥有异能并非评判一个人的标准,没有异能的人不会被轻视,拥有异能的人也绝无特权,大家各司其职,平等,和谐。
人人都说,这一切全靠心辉城的首领宋夺。
他是S级异能者,在末世中挺身而出,带大家建立了心辉城,守护着心辉城的每一个人。
此刻,宋夺行走在街上进行日常巡查,他向来如此,许多事情都亲力亲为。
男人身高优越,肩宽腿长,容貌生得完美,眉眼冷冽,总是没什么表情,居民都习惯了,私下里流传着这样的评价:“咱们首领啊,是面冷心善。”
对于这样的评价,宋夺没有任何感想。
他是造物主派来这个时空解决末世的神祇,人类的悲喜、道德的评价,于他而言是模糊的概念。
既然人们需要一位善良的首领,那么,他便是。
宋夺巡查时,在垃圾集中处理区停下。
堆积如山的废弃物经过严格分类和处理,那里露出了一截沾满泥污的手臂。
那是一个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人,俗称穿越者。作为更高位格的神,宋夺对这种违背本世界规则的存在,有着本能的感知。
他走过去,停在那堆垃圾前,一个少年蜷缩其中,脸上糊满了干涸的血污,肿得变了形,看不出原本的样貌,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。
“你从哪儿来的?”宋夺问。
没有回应,少年陷在深度昏迷里,对周围的一切无知无觉。
在宋夺的眼眸中,穿过那层脏兮兮的皮囊,他看到的,是内里纯净的灵魂,一种本质上的纯粹。
他想要这个灵魂。
他俯下身,将少年抱了起来,入手是硌人的骨头和微弱的体温,轻飘飘的,没什么重量。
宋夺的住所,从外观上看,与心辉城里任何一栋双层住宅并无二致,但推门进去,里面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墙壁是毫无装饰的白色,只有必要的家具,色调统一为灰白,冰冷的不像家。
他给少年洗了个澡,洗的干干净净,露出少年原本的皮肤,苍白瘦削,遍布淤痕伤口,但骨相是漂亮的。
少年有一头银白的短发,那张脸洗净后,透出一种破碎的美感,宋夺关掉水,把他抱出浴室,放在客厅的长沙发上。
他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衬衫和长裤,少年四肢软绵绵的,宋夺托着他细瘦的手臂套进袖子,半跪在沙发前,一颗一颗,从上到下扣上纽扣,把袖口挽起两道。
少年滴水的银发被他用毛巾擦干,发丝挡在额前,遮住了额头的伤痕。
宋夺并不理解人类所谓的一见钟情,但他知道,自己从看见这个少年第一眼起,就想要留下他。
宋夺在沙发边蹲下来。
看了一会儿自己捡回来的人,伸出手,宽大的手掌悬在他手臂上方,没有落下去。
白衬衫穿在他身上太空荡了,宋夺找了毯子给他盖上,又蹲回来。
他等。
窗外的天光一点点移,从正午亮得刺眼的白,慢慢染成黄昏昏沉的橘色,宋夺起身开灯,少年的眼睫动了一下,眼睛慢慢睁开了。
灰蒙蒙的,瞳孔像蒙了一层雾,没有焦距,茫然地朝空气看,宋夺离他不过两步远,但白曜看不清他。
白曜眨了眨眼,又眨一下,眼眶里蓄满了泪,他没有声音,没有表情,泪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滚下来,顺着太阳穴没入银白的发间。
宋夺见过很多人类的眼泪。
绝望的、哀求的、喜极而泣的、感激涕零的,在他漫长的生命里,眼泪不过是水与盐分的混合物,他从不在意。
但这一滴泪落在了他的心口,疼得发闷。
少年没有哭出声,他好像忘了怎么哭出声,只是眼泪不停地流,流过脸颊,流进耳朵里,把身下的毯子洇湿一片。
宋夺用拇指揩去他眼下的泪水,少年身体往后一缩,后背撞上沙发靠背,他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,下巴抵着膝盖,双手紧紧抱住小腿,浑身都在发抖。
宋夺收回手,生涩地安慰:“不怕。”
可这句话,反而让少年更怕了。宋夺看着他把手塞进嘴里,用力地咬,苍白的手指很快渗出血珠,一滴一滴往下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