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星几盏老旧的煤气灯在夜色里亮起，昏黄的光晕照出比蒂维尔破败的街道，也将并肩行走的两人的影子，拖得很长、很长。

“宋夺……”白曜跟在男人身边，走了一段路后，轻声叫他。

“嗯？”

“谢谢你，还有，对不起。”

宋夺的脚步放慢，低头注视着白曜。

白曜的睫毛垂了垂，看着脚下自己晃动的影子，继续说道：“对不起，我之前那么胆小，遇到事只想躲，还总想着逃跑，也谢谢你，没有放弃我，带我看到了不一样的可能。”

他还是选择了不去问，不去问红雾是什么，不去问宋夺真正的身份和实力，也不去问他为什么留在贫民区。

如果宋夺真的去了经济区，甚至更远的地方，那自己该怎么办呢？

而且，在知道自己有洗礼异能后，他想了很多。这个异能如果真如宋夺所说，拥有净化变异种的潜力，等有一天他强大到真的能净化世上所有的变异种，那会怎样？

那些为了适应末世而培育的新型植物，营养液加工厂，支撑末世经济体系根基的很多产业，包括以异能者为尊的分区制度。

这一切的根基，都可能被动摇。

末世若真能结束，异能者的光环将不再那么耀眼。

洗礼异能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。他该怎么回国际区？该怎么在那些环伺下，为家人复仇，又保护自己？

能给予他方向的，只有身边这个男人。

宋夺沉默了片刻，夜色中，他眼神深邃，声音低沉，却意外地平和：“不用谢，也不用道歉，你做得很好。”

很简单的一句话，可就是这句话，猝不及防地戳中了白曜心中最柔软的地方。

他鼻子猛地一酸，眼眶热了起来，连忙低下头，把脸转向阴影处，掩饰住情绪。

回到废弃大楼309室时，天色已经黑透。

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，迎接白曜的，是小卷兴奋的扑腾，小家伙从窝里跳出来，迈着小短腿冲到白曜脚边，围着他的腿打转，小尾巴直往他的裤腿上蹭。

宋夺站在门边，目光幽沉。

这只C级变异种倒是很会分辨人，只敢贴着白曜撒娇卖乖，亲昵全都是演给特定的人看的。

白曜心里一软，一天的疲惫被这小东西的欢迎冲淡了些，他将小卷抱进怀里，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，声音温柔：“抱歉啊小卷，回来晚了，饿了吧？哥哥这就给你弄吃的。”

说着，他抬起头，求助地看向宋夺，他不会做饭，一日三餐，包括给小卷准备食物都是靠宋夺。

在宋夺脸上看到多么阴沉的表情，他现在都不太意外了，因为他知道，无论宋夺看起来多冷漠，多可怕，都不会伤害他。

“咦？”白曜抚摸小卷的动作顿住，指尖碰到小狗柔软的爪垫，上面沾着潮湿的泥土。

“小卷的爪爪上怎么有泥？是我不小心带进来的吗？”他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鞋底，那里确实也沾了泥。

宋夺望着少年单纯的样子，又瞥了一眼那只在他怀里装得一脸无辜的变异种，他含糊地说了一声：“嗯。” 算是默认了白曜的猜测。

这只变异种今天下午趁他们不在，显然溜出去过，作为劣质营养液加工厂的厂长，它当然需要外出。

不出去，怎么清除那些不听话的员工？它杀了太多人，那些作恶的劣民该死，这只以人为食的变异种同样该死。

只是这些真相，暂时没必要让白曜知道。

白曜对此一无所知，信以为真，把小卷放下，懊恼地退回门口：“看来得打扫一下了，你能帮我刷一下鞋子吗？我去换拖鞋，别把地板踩脏了。”

等宋夺做好了晚饭，白曜喂饱了小卷，自己也草草填饱肚子。

按照约定，他把小卷和它的小窝一起放到了门外走廊，小狗有些不情愿，委屈地呜咽了几声，但在宋夺冰冷的眼神下，还是乖乖地蜷缩进了自己的纸盒窝。

洗漱完后，白曜爬上床，掀开被子钻了进去。

宋夺也躺了下来，习惯性地伸出手臂，白曜便也自然而然地靠了过去，在宽阔的怀抱里闻着宋夺冷冽的气味。

意识很快变得模糊，沉入了梦里。

次日清晨，天色灰蒙，309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
门外站着的是云煦，她的样子乍一看和前几天没什么区别，打扮利落，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和前几天截然不同。

她不再笑了，以前那个无论见到谁都笑得灿烂的女孩仿佛消失了，她神情忧伤，比往日沉静了许多。

“夺哥，早。”她先是对开门的宋夺点了点头，声音有些干涩，目光往屋里扫去，“我有点事想和阿曜单独谈谈，你方便吗？”

宋夺挡在门口，身形高大，那双下三白眼淡漠地扫了云煦一眼，便移开了视线，他没有替白曜做决定，转头看向屋内，声音不高不低地问：“她想和你单独谈，你想去吗？”

白曜已经醒了，正坐在床边穿鞋，听到问话，他没有犹豫，点头答应：“我想去。”

云煦姐是姐姐最好的朋友，纵使那天她情绪激动，说了些伤人的话，他也能够体谅，因为她说得并没有错，那些话只是撕开了他一直不敢面对的现实。

他独自跟着云煦，走进了隔壁。

比起309室，这里宽敞一些，但也同样简陋，屋子中央摆着一张桌子，上面堆放着一些白曜叫不出名字，看起来像是机械零件的东西，还有些零碎的工具。

角落里堆着块黑塑料布，底下空空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
“云煦姐，”白曜站定后局促地开口，声音诚恳，“那天对不起，我假装不认识你。”

云煦摆了摆手，不再是那天咄咄逼人的愤怒，示意不必再提这个：“没事儿，你没事儿，看起来过得还不错就行。”

她打量着白曜，比起在车间里惊慌失措躲避的少年，现在的少年不像之前那样瑟缩怯懦，站姿和眼神都从容了，眉宇间隐约能找回一点过去在国际区时温润的影子。

身上穿的衣服不是什么昂贵的礼服，只是一身得体的休闲套装，剪裁和质地一看就不是贫民区能买到的东西。

看得出来，宋夺待他不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