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承昱回头望了眼她离去的方向,以为南殊是去歇了,并未立即追出。只先把昭熠的小手掖回被里,看他呼吸匀称,心却愈发心慌了起来。
夜里没有她在身边,他总觉得少些什么。
于是赶在昭熠沉睡时披衣,出门寻她。刚刚行至廊下,便撞见雪夜中那一点明灭不定的亮色。
褚南殊独自站在廊下,翠色的细长烟嘴夹在两指之间,与唇瓣交映,一红一绿。
“我突然想到......”她听见身后的动静却没回头,只问,“那天,你看见我了吗?”
“哪天?”沈承昱停在她身后半步。
“外务署前。”
那日人声鼎沸,他从人群中央走过。许是镁光灯闪得,让她直到如今,都无法确切地忆起那个眼神。
沈承昱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。
南殊猛地回头,唇间冒出的缕缕烟雾又被尽数收回,吞入喉中。
“我以为你会来拦我,哪怕叫我一声。我甚是想好了,要如何应付记者替你开脱。”沈承昱将双手插入口袋,垂头,“但你并未上前。”
“如果我上前拦你,你会改变主意吗?”南殊水意盈盈的眼眸中闪过试探,“我听人说,当年如果你顺势而行,很大希望能升任外交总长。”
沈承昱仍未出声,抬头,望向屋檐之外愈发激烈的雪。
“我知道你不会。”她轻轻地笑,“我也不想你成为千古罪人。”
“或许,”他偏头看她,“我真就那样爱着你呢?”爱到不顾立场,不守原则了呢?
“那我今天,就不会站在这儿了。”
曾几何时,她盼望他抛下那些无聊的规矩与体面,选她一次,哪怕一次也好。但如今再看,她爱的,分明是他这份宁折不屈的傲骨。
“那时候,已经有他了。”南殊抬手指了指门的方向,烟灰掉在地上,碎成暗淡的粉。
沈承昱顺她的手指看去,南殊却将烟嘴扯回唇边,低头轻轻吸了一口,偷笑道:“但如果没有他,或许我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“因为我想当总长夫人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沈承昱低声一笑。
“我想......”南殊轻咬下唇,歪头看天,“我想和你在史书齐名。”
沈承昱扯起嘴角摇头:“骂名还是圣名,不得而知呢。”
“那个时候还不知道。但如今看来,大约是骂名。”南殊轻轻挪动鞋尖,蹭走脚边的雪,“当你夫人真是没什么好。”
“嗯。”沈承昱悄悄把雪又蹭回她的脚边。
“走吧。”南殊欲要灭烟。
望她的侧颜,沈承昱恍惚想起那晚。只想逗她,于是从口袋里掏出烟来:“今夜你怕是也睡不着,不如陪我抽完这支。”
褚南殊停住呼吸,脚下的地面似是一空,坠入夜时,唯有心跳犹在耳畔。
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,指尖被火机的凉刺得一缩。她猝然抓住他的衣襟,额头靠上他的胸膛,眼泪砸在地上,融了飘进廊下的几朵白雪。
寒风吹过,眼下被沾湿的皮肤干得发疼。
沈承昱皱眉,捧起她微凉的脸:“为什么哭?”
“我真想不明白。你当年说这话的时候,那么莫名其妙,像个神经病!我为什么还是嫁给你了?”
南殊的身子轻晃,小声呢喃:“像梦一样。”
沈承昱小心按掉她的眼泪,把人向怀中轻轻一带,低头,脸颊贴上她的额角。那里微微跳着,牵动起他的眼角,带出一滴泪来。
他任由着它落下,消失在她的发间。
今年冬天雪异常地大。
昭熠病过之后,仍是爱玩爱闹。小孩子精神足得厉害,搅得满院从早到晚都是欢声笑语。
除夕夜又下了满院,灯笼上满是厚厚的白。
梅园的木门大开,四方框外是满院的玉树琼枝。
她独自坐在椅上,身子向桌边斜斜依着。一手拢住盖至小腹的裘皮毯子,另一手间夹着几页信纸。
两只炉子一左一右烧在南殊身侧,面前热气朦胧。
“在看谁的信?”沈承昱从她的身后走来,掌心搭在她的肩膀,余光看见信封上的地址,“上海来的?”
“我大姐。”南殊食指一拨,合上信纸放在桌上。
“大姐还好吗?”
南殊点头,抬手覆上他的手背:“大姐叫我们回南洋去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沈承昱试探着按上信纸,等南殊同意,才展开来看。
“没说。”门外的雪花如鹅毛般翩翩落下,几朵飘进屋内,瞬间幻化成水。
“她只说,昭熠正是长身体的年纪,不宜久居北地。”南殊随手抚了两下膝上盖着的毯,皮毛随她的手掌起落,翻起幽幽光泽。
“是。”沈承昱读完,将信放回原处,“过些日子,也该打算起来了。”
不等他的话音落下,南殊便俯身温和地笑了起来。
褚昭熠从疏疏落落的雪花中钻进屋里,抓着支梅花扑进南殊怀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