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去秋来,院子里的玉兰树开了又败。
褚衡仁在树的正反两面各自画上了双胞胎的身高,每隔一段时间,就叫两个孩子来量一次。
只是后来他在外忙碌,这事情就耽搁了许久。
有一日他偶然想起,就兴致勃勃地叫两个孩子下来画新的线。没成想,就来了一个。
“南峤,你姐姐呢?”褚衡仁向楼上的窗户看去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抱臂回答。
半年前褚衡仁给南峤换了新的房间,不让他和南殊一起睡了,他一直怀恨在心,不爱和爸爸说话。
褚衡仁许久未曾回家,想女儿想得要紧,只能好声好气地对南峤说:“你去叫她下来,爸爸有空就带你去外面玩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南峤不接他的空口贿赂,斜一眼树干上旧得发灰的线,“我姐姐说了,树是会长高的。您太久不画新线,现在都量不准了。”
“这孩子。”褚衡仁面色沉寂,又向楼上看了一眼。无奈摇头,拉南峤来自己身边道:“那就你先来吧。”
南峤不情不愿地走到树下,黑着脸看褚衡仁画线。等他刚刚画完转身,南峤便一溜烟似地跑进屋里。无论父亲如何呼喊,他都不再理会。
姐姐不和爸爸好了,他也不要。
可入夜躺在床上,却怎么都睡不着了。
于是褚南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踮起脚来走出门去。
悄悄绕开在外间睡觉的女佣,轻压房门,只开一道小缝。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,立刻趁机钻了出去。
闷头就往前跑。
轻车熟路地奔到走廊尽头的房门前。
刚一转动门锁,里面就传来起身的声音。
吓得南峤满头是汗,慌忙钻到屋里,借走廊渗进来的光奔到那人身前,一把掐住她的嘴道:“不许说话!”
梅香这才看清来人是谁,吓得眼泪汪汪。
奈何嘴巴被南峤掐成了鸭嘴的形状,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,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。
南峤这才缓缓松手,小步转进屋内。
床榻四周的纱帐曳地,加上光线太暗,褚南峤根本瞧不见床沿在哪,只能小心翼翼摸到床尾凳的边缘。想贴着走,却还是一个没站稳磕得床柱“砰”的一声。
半晌无声。
他头晕目眩地定在原地,想哭又不敢哭。
黑暗中传出轻轻的女声:“少爷,您没事吧?”
“嘘!”褚南峤刚好没处撒气,向珠帘后的梅香狠狠瞪了一眼。
看她又不声不响地退出去,他才掀开纱帐爬上了床。
“姐!醒醒!我来啦!”他手脚并用,向被子鼓起的黑影挪去。
没人理会,南峤便一把掀起被子,凑近去看。
南殊虽没睁眼,但肩膀和嘴角却止不住地颤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笑声。
“你不许笑我!”他一边气声说着,一边把被角盖在二人头上,“总是我来找你,你都不去找我!”
褚衡仁命令他俩分开睡觉,南峤偏是不听,总趁半夜跑到南殊的房间里来。被抓了几次,还是不知悔改。
南殊才不和他一起淘气,自顾自翻过身去,继续嘲笑。
“你不许笑!”南峤拍过她的肩膀,见姐姐不理自己,又拼了命地凑上前。
压着南殊的枕头去扒她的耳朵:“我告诉你......”
还没等南峤说完,就被南殊的巴掌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原是南殊被他压到头发,疼得呲牙咧嘴。
奈何窝在被子里看不清原委,南峤疼得大叫:“啊!你别咬我!”
“我才没有!”南殊气愤翻身。
疼劲儿过了,南峤立刻继续扒上她的耳朵: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。”
“是什么?”南殊也变了脸。配合着凑近,竖起耳朵来听。
“我今天,偷偷听见爸爸和妈妈吵架了!”小眼睛四下张望,好像被窝里还有第三个人似的,“我听见他们给大姐议亲,要把大姐嫁给陆司令。”
南殊咬着嘴唇思考,问:“就是上次来家里做客的叔叔吗?”
“对!”南峤有些兴奋,“我听爸爸说,他可厉害了。”
可下一瞬,他又皱起眉头:“但妈妈说,他是旧军阀,是坏蛋。她不让大姐和他结婚。”
“什么是旧军阀?”南殊疑惑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南峤摇了摇头,“我感觉,是很厉害的人。”
“可是他老得,都能当我们的爸爸了。”南殊有些嫌弃地嘟起嘴来。
南峤却笑出声:“嘿嘿。你真坏。”
“怎么啦?”南殊掀开被子,新鲜的空气顿时涌入二人的鼻腔。
这样一来,两人都不困了。南殊干脆点起壁灯,拉着南峤翻下了床。
兴冲冲打开她香香的小檀木柜子,里面一排排摆放的,都是各式各样的洋娃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