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想跟他说话,又没那么熟。
可她每走一步,地板就响过一声,沈承昱很难装作听不见声响。
等南殊拐去屋里,他就紧随其后地跟随进去。
她乖乖坐在床上,睡衣水蓝色的蕾丝领子挂在肩头。双腿蜷进被里,手臂圈在膝头,正翻看那本由烫金花体写出的目录。
余光扫见门口的异动,南殊立即警惕地抬起头来。
那人本来就比她高大许多,影子又被煤油灯细弱的光线映了满墙,生生把南殊逼到另一侧的床角。
“你做什么?”她把被子高高拉到颈部,裹满全身,“才几点!”
看她像防贼一样防着自己,沈承昱又气又想笑:“你把我当什么人了?”
“你就是这样,不负责任的混蛋。”南殊就算身体瑟缩,嘴上也还是没放过他。
沈承昱无奈地摆了摆手,却也不与她争辩。只从身后拿出一张公文纸来,向煤油灯的方向靠近。
指尖掐住圆口,轻轻松开灯罩,把那张纸夹在玻璃罩子与金属托之间,像孔雀开屏般立在灯后。
火光穿过玻璃映在纸上,屋里瞬间亮了许多。
“别伤眼睛。”沈承昱探出两指,将光线转向南殊的方向,一眼都不多看。
误会好心人了。
她轻咬下唇,向前挪了挪,从来没觉得“谢谢”两个字那么难以启齿。
沈承昱手毫无征兆地落下,掀起一股柔风,吹起南殊鬓间那几缕被发夹漏下细丝。
他将其抚至她的耳后,低低吟了声,似是自心肺中抽出的、压抑许久的叹息。
“南殊,你真是一点都没变。”
说完,便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屋外的一缕黄光闯进屋内,又很快帘布被压下,只剩若隐若现的光晕晃在隔断与门帘之间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的灯熄了。
南殊假装没看见进来的人,依然低头看书,只静悄悄地挪向床铺内侧。
纸页上的每个词都认识,但就是拼不成带有含义的句,满心都盯着身侧的动静。
半晌都没感觉有人过来,南殊猜测是因为床板太硬,他就算坐下,她这边也不会波动。
于是向床边斜瞄,才发现那么大个人,就这样消失了。
南殊立即合上书本,刚转头还没等找,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熟悉的问声:“还不睡?都几点了?”
声音闷闷,好像顺着床板缝隙传来似的。
她溜着床边向下去看,刚巧对上沈承昱的满面牢骚。
“诶?”南殊疑惑,“你怎么还在下面?”
“你不是身上不舒服?我再将就几天。”他没戴眼镜,眯了眯眼才看清南殊脸上翻涌的复杂神情。
“真是君子。”
南殊也不知道自己的怒气从何而来,反正它们多得直向外涌,叫她一下就吹灭了灯罩里的火焰。
屏息偷听沈承昱的动静,窸窸窣窣,好像是紧紧掩藏的笑声。
南殊一把将被子扣在头上,“唰”地翻过身去。
又完完整整地一觉到天明。
南殊起床时,沈承昱已经走了。
地上的铺盖整整齐齐收在箱里,早饭在桌上,她吃完就出门去了。
走到半路,突然想到这屋子好像应该上个锁,又快速折返回去。
房门钥匙就明晃晃放在餐桌上,她吃早餐用了那么久,竟然都没看见。
铁门的锁又响又涩,南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拧上。粘了一手红锈,但哼声间仍带着一丝骄傲的意味。
下楼没多远就是粥棚,难民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,负责打粥的却只有一人。
以前听贺绍卿说,他负责难民返乡的同僚汇报工作进展顺利,城市周边秩序稳定,难民潮早已是过去式。
现在一看,眼前的景象与他所言,简直大相径庭。
粥棚前的锅盖咣当作响,蒸汽接连冒出,又被晨风吹散。
南殊本来想跟着学学生火烧饭,没想到仅是一个早上,大家就这么忙碌。
紧步赶上前问:“请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?”
站在队伍旁维持秩序的妇人穿着件墨绿雨衣,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,向南殊的方向瞥。
认出来人是谁,原本冷肃的眼神立即温和下来。
妇人摘下口罩,向南殊露出礼貌的微笑,问道:“沈太太?”
“我们认识吗?”南殊细细观察,也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