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熟悉的深灰色轿车缓缓自远处驶来。
神色没什么波动,只略略眯了下眼,像是在确认这是否是他。
车还未停稳,她便抬脚下阶。
沈承昱自车前绕过,绅士的帮南殊打开车门。
阳光洒在她的侧脸,将那只露在风衣袖口外的手染成淡金。那是一双干净白皙的手,难得没戴手套,也未着佩饰。
片刻犹豫,终还是搭上了沈承昱的掌心。
“我们去哪?”坐上副驾才想起这个问题,是有些晚了。
沈承昱并未转头看她,只将方向盘握的紧了些:“去码头。我去确认一批外交行李的清点记录,还有下周出港的通行文书。”
目光并未得到回应,南殊便将头轻轻偏向车窗一侧,语气松散:“旁人的行李清点,还需要你亲自过问吗?”
“是我自己。”他尽量保持着声色的冷静,余光不住去观察南殊的神色。
见她的面孔依旧被帽檐遮着,头面向窗外,看不清是喜是悲,便自顾自的解释:“我的假期要提前结束了,兰国有要务,临时调遣我去任公使位。”
话音落下,车内寂静一片,只余车轮压过路面发出的阵阵噪音。
南殊选择闭口不答,并非冷漠,而是心头翻涌起的万般情绪,叫她不知该从何说起。
她也不知该以什么身份、什么语气,向公使先生开口。
说“一路顺风”显得太过官方,说“早些回来”又过于僭越。
只得刻意避开他的神色看向窗外,心口好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,如今力道松了,褶皱怎么都抚平不了。
码头上一贯的繁忙,人影绰约间,陈彬的身影现在眼前。
二人刚一下车,海风便迎面扑上来,带着咸腥的潮湿。
见沈承昱过来,陈彬立刻带人上前,手中紧握一叠通行文件。
“沈先生,船只已经检查完毕,收发加密设备与通信保障都已符合外交标准。外事文件已封箱,三号仓还在做最后一轮清点,是否现在过去?”
沈承昱点头,目光却还留在南殊身上。她站在海风里,风衣衣摆被吹得微微拂动,却始终一语不发。
“你留在这等我,不会太久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全然似一声出于礼貌的告知。
可这句话夹在海风之中落在南殊耳里,却觉得这声“等我”,是翻过了万里风浪,又轻飘飘地落在心尖,压得她呼吸一紧。
南殊没答,只抬眼看他一眼,目光中既无拒绝也无应允,苍白的如同一张外交辞令。
沈承昱被她这副模样逼的顿了顿,喉结微动,终还是迈步离去。
南殊站在原地良久,望着堆在不远处的货箱与港口匆匆的人群,眸中神色越来越低。
她想说点什么。例如,你不要走,或者,能不能再留几日?
可话至唇边,又都咽了下去。
千言万语终在他走回自己身边时,化成一句简单的问候:“该办的事情,都办完了吗?”
沈承昱并没即刻回答,单手插兜顺着南殊的目光望去,于脑中反复咀嚼这个问题。
“力所能及的,都处理的差不多了。”
他语气平稳,却藏着一丝难以言表的情绪。此刻站在南殊身前,沈承昱的身影被阳光拉得修长,风吹动衣角,将胸前口袋巾的边缘微微拂起。
字字句句缥缈在风里,让人听不清含义。
力所能及的都做到了,那不能及的,又是什么?
南殊只想着这个问题,唇瓣几度张合,还是未能发出声音。
这短暂的静默,终被远处汽笛拉响的鸣声打破。轮船缓缓驶离码头另一端的泊位,白鸥惊飞,海面掀起阵阵浮沫。
“沈承昱。”她第一次唤起他的名字。
他顺着风声转过头去。
风太大,她的帽檐轻轻掀起,南殊欲要抬手按住,却被他抢先一步。
他自知冒昧,手已撤去,却仍贪恋帽檐上那点稍纵即逝的柔软。
“一路平安。”
她抬眸,眼底浮起一层说不清的迷离光影,语声轻,却极稳:
“沈承昱,我祝你平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