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城早春,薄日刚暖,褚公馆已是一派金翠交映。
今日这场鸿门宴,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是老爷要给二小姐选婿。众人一早开始忙碌,不敢怠慢分毫。
除了这宴会的主角——南殊小姐至今被蒙在鼓里。
丫头手捧一瓶香槟色的西洋香水小步快行,最终站定于一扇半掩着的香樟木门前,垂目轻叩道:“二小姐,车已经备好了。”
门内静了一息,而后传出一声不急不缓的“好”。如玉珠落入银盘,清亮,又带着丝丝冷意。
镜子里的人眉心微蹙,抬手按在入鬓的眉尾处轻轻揉着。
愁云绕上一双杏眼,她看见梅香进门,便示意两个女佣立刻退出半步。
“小姐,您不舒服?”梅香担忧着将件烟灰色的银狐披肩按在她的肩头。
南殊摇头,缓缓松开额角的指,问:“大姐回来了?”
“是。”梅香屈膝伏上她的耳畔,低声几句,她的脸色便阴沉下来。
转身出门,裙摆曳出的阴影下,黑白拼色的印花高跟鞋踩上越南木的长楼梯。脚步混合着楼下女人的怒声,更加惹人烦躁。
南殊瞧着,她不比往日温和了。一袭月白长裙,都盖不住脸上的怒意:“南彻,你还年轻,做事难免不知轻重。但你知不知道,如若今日不是我去巡捕房保你,你会落得怎样的下场?”
“大姐,您要打就打吧!”这孩子满身泥污,双腿却仍跪得笔直。
南音的眸中刚刚闪过犹疑,下一秒,掌心便空了。
“你枪丢哪了?你是要害死我们全家吗!”花厅回音清朗,将褚南殊的火气一声一声回进众人耳中,“叫你去学校,是让你知书明理!你倒好,认的那几个字全拿去拉横幅了!”
南殊的声音刺耳,叫南彻不住得向后倾了倾身子。他咬紧牙关,只敢等回声尽了才开口回话:“二姐,我只是在做每个青年都该做的事。”
这话无疑是给南殊火上浇油,戒尺划过空气的刷刷声吓得南彻鼻翼颤动,五官都忍不住拧在一起。
“南殊!”褚南音急急按住她的手腕,“行了!”她一向心软。
原本南殊是打算逼到南彻自己承认为止,但大姐拦着,她也不好用强,只能放下了手中的戒尺改成质问:“我问你,枪哪来的?”
“父亲给的。”说这话时,南彻的声音都比刚才高了几分。脖子微微昂着,就差直接让南殊去质问父亲。
南殊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,重重甩手,将戒尺直直摔在南彻身侧。
南音怕她真打,死死拉着南殊的胳膊不放。
呼吸自内向外的颤着,南殊顺着大姐拉扯的力道转过身:“大姐你知道他打伤的人是谁吗?”
刻意压着声音,比刚才低了不少。可极快的语速,与额头上细密的汗还是出卖了她的不安:“南峤已经查过了,那个孩子的身份全是假的,他是京方派过来专查地下商业活动的特务。如今我们家能保他出来,不过是因为枪没找到,没有证据!”
南音听罢,嘴张了又合,半天吐不出一个字。回过神时已是眼眶微红:“南彻,告诉大姐,你把枪丢在哪里了?”
“路上掉了,不知道在哪。”褚南彻听了二姐说的才想起来后怕,眸子里的光连同背脊一起沉了下去。
这话,就是给他们全家都送上了刑场。
南音长叹一声合上双眼,但很快便平复好心情重新牵起南殊的手:“无论如何,今日的宴会你必须要出席,我们褚家的膝盖不能软。”
以褚南音的性子,只要天还没塌,就不能丢了面子。
她亲自牵起妹妹的手将她送到院中,瞧南殊从发饰到鞋履都十分妥帖,才道:“很好看。”微笑牵强,但橘色调的口脂还是衬出她骨子里的典雅大方。
南殊只是配合着展开披肩,未置一词。
此刻她脑子里想的,全都是如何平掉南彻的事,实在难以对这些空有其表的浮华上心。
南音见状也没恼,开口时,声音依旧柔得就像羽毛落在丝绒外衣上:“南彻的事我来处理,你就同南峤安心为父亲待客便是。”
说罢,又将目光移到车子上,再次出声叮嘱:“如今的上海总是风波不断,咱们家又出了南彻的事。我刚已经叫人把你的车牌遮掉,早去早回吧。”
南殊望向被黑布挡着的车牌,心中升起万般无奈。
她明白自己今日如果为保平安闭门不出,就等同于向外界坐实了褚家的罪名。只得强挤出笑,回握住大姐的手道了声“好”。
转身要走,却被南音又开口叫住:“等一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