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琰醒来时，天已大亮，房间里空无一人。

说不清是失落多还是难过多。

看吧，就算是思卿，在知道了她那些过往后也会一言不发地离开。

毒贩子父亲，□□犯叔叔，人贩子哥哥……路家一家子恶人。从罪恶土地里长出来的她又会是什么好东西？

旁人知道了果然还会是避之不及，不一刀砍了她，已经是法外开恩了吧。

她行尸走肉般从床上爬起来，蓝天、白云、碧瓦，临冬城的晴天真绚烂，她在暗无天日的临煞山住了一百六十年，从没见过这样光明澄澈的天空。

她看得入神，连门什么时候开了都不知道。

“姐姐醒了？这是我刚从无垠神山山顶碧湖取回来的灵泉，姐姐润润嗓子吧？”

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，路琰一阵恍惚。

她不可置信地回头，思卿就站在距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，手里举着竹叶雕花青玉瓶，笑得温和又从容。

路琰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，“你怎么还在？”

还……思卿心里一凉，眼神委屈得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：“姐姐是嫌我烦了？”

“不是！”路琰无措地解释道，“我只是很惊讶，我以为，你已经离开了。”

思卿往前迈了一步，微低着头，一字一句：“我不会离开。在沽空山找到姐姐时，我就已经赖上姐姐了。除非，姐姐要赶我走。”

她又露出那副受伤至极的小可怜眼神。

路琰心软得一塌糊涂：“放心，我不会赶你走。谢谢你，思卿。”谢谢她没有避她如蛇蝎。

思卿取出封着竹叶雕花青玉瓶的小玉塞，递到路琰嘴边，低声诱道：“那姐姐把灵泉喝下，我就相信姐姐的话。”

刻意压低的声线比以往更磁，还带了点勾人摄魄的欲色，路琰被迷得不着四六，迷迷糊糊地就着思卿的手喝下那瓶灵泉。

喝完后，路琰才后知后觉地想，刚才思卿好像是在……勾引她？

不，一定是她在自作多情。

思卿已有爱人，怎么可能会勾引她？一定是她血脉里的肮脏心思在作祟，她可真是恶心！

为了甩开那些乱七糟八的想法，路琰急急忙忙地开启了另一个话题：“思卿，你之前说，你的家人伤害过我，可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，你能告诉我是哪件事吗？”

思卿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问道：“姐姐还记得573年前，真鹿观是如何找到开启玄龙空间的阵法的吗？”

路琰当然记得。

真鹿观虽一口咬定玄龙镯是他们开山祖师李末陵的东西，但他们对于玄龙镯的了解却并不比路琰多。

古魔出世的第三天，路琰作为后勤保障，跟随真鹿观的长老和同门去伏灵山查看阵法破损情况。

他们在伏灵山破碎的阵法里找到了大量上古典籍，全是上古符号文字，没有一个人看得懂。

好在，真鹿观里还住着两位古文字研究专家，无妄把这些书籍都交给了这两位专家破译。

十天后，专家破译出强制开启玄龙空间的方法。

这个阵法需要36个入微巅峰及以上的玄门修道者和13个达到四禅八定的佛门弟子一起摆阵，然后让玄龙镯的主人立于此阵中心，方能打开玄龙空间，让所有幸存者进入玄龙空间。

此阵看着简单，但在末法时代，36个入微巅峰及以上的玄门修道者根本凑不齐！

真鹿观只有7人达到此境界，清城剑派更少，只有3人，两个玄门大派加起来才十人，远远不够。

幸运的是，那两个古文字研究专家很快又破译出另一个阵法。

这个阵法对摆阵者的修为没有特别要求，但需要玄龙镯的主人作出牺牲。

割断体内全部灵脉，以全身精血和灵力血祭此阵。

“其实，第一个阵法并不需要那么多修道者，是那两个古文字研究专家说了谎。”思卿低声道。

路琰异常平静：“我知道。”

这回换思卿惊讶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路琰勾唇冷笑：“在我灰飞烟灭之前，无妄说的，大概是想让我死个明白。”

“那姐姐知道吗？那两个古文字研究专家，是我的爸爸妈妈。”没等路琰做出反应，思卿便又解释道：“300年前，我从爸爸的札记里知道了这件事，无妄天师拿我的命要挟我父母，逼他们错译上古典籍，引导所有人选择第二个阵法。如果没有我，姐姐不会死在伏灵山上。”

思卿看着她，眼里满是愧疚和自责。

路琰想到了刚知道路家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时的自己。

她也看向思卿，发自肺腑道：“就算没有你，我依然会死在那里。他们从来就没想过让我活着，你爸妈是被逼无奈，错不在他们，也不在你。所以，不要愧疚。”

路琰的最后一句话让思卿彻底愣住。

不是这句话有什么问题，而是路琰居然会说出这句话。

路琰看出了她的惊讶，柔柔笑道：“昨天昏过去后，我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有个人告诉我，真正的忏悔不是永跪灵前，而是把受害者的牌位变成指引人踏上康庄大道的路标。所以，我想明白了，愧疚是无用的，只在心里愧疚也不是真正的忏悔。没有用的情绪，那就把它扔掉，换成实际的行动。你把它扔掉，我也把它扔掉，好吗？”

思卿看她神色，知她是真地放下，整个儿打从心底开心起来，“好，我们都把它扔掉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