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鹤一仍静静地睡着,头发有些凌乱,从被褥中露出来的一截脖颈,尽是她留下的痕迹。
昨夜,仿佛回到了前世六年间的那些夜晚,唯一不同的是,今晨醒来,她能望着他的睡颜。
他睡着的模样,比醒着的时候乖巧多了,甚是讨人喜欢。
许长宁侧着身子,忍不住凑得更近,习惯性抬手,隔空描摹着他的眉眼。
起初是一样的轮廓,完全不同的性子……
如今……
“性子倒是越来越像了……”许长宁用极轻的声音,自语一句。
她微微扬了扬嘴角,悄声起身,为他掖了掖被褥,完全盖住他的脖子,随即穿好衣服离开了。
关门声响起之时,榻上之人便缓缓睁开了眼。
江鹤一微微蜷起身子,拢起许长宁的暖香与余温,望着留有她痕迹的软枕,不知心中是何滋味。
越来越像那个人……
到底是好,还是坏?
因为他越来越像,所以她这些时日,才待他愈发温柔吗?
江鹤一越想越烦闷,直接用被褥盖住了头。
那人到底是谁?到底身在何处?到底好在哪里?
到底为何许长宁会对他念念不忘?
去太医署的路上,江鹤一仍在思索这些问题,直至去到太医署,与等候在门口的苏明烨汇合。
今日,他们要验尸,验那死在狱中的赵晖,与自尽的洛宸刺客。
为避人耳目,许长宁夜里已安排人,提前将几具早已入土的尸首运了过来,放至在太医署一隐秘的屋子里。
江鹤一拄拐入内,苏明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,屋内顿时暗得几乎看不见五指。
江鹤一吹燃火折子的刹那,忽然察觉有一阵凛冽的气息骤然逼近。
他瞳孔一颤,屋内有第三人!
他正要唤苏明烨小心,突然,一道剑光在他眼前疾速落下!
江鹤一神色一凛,敏捷地横起拐杖拦下那一剑,即便一腿骨断,也稳稳挡住了。
他用上卫迟风所教的招式,双手一旋,将拐杖转至剑刃之上,随即用力压下剑刃,伺机逼近对方,再单腿支撑,旋身至那人身后,欲以拐杖钳制住对方的脖子。
但那人忽然笑了一声,且并没有再出手。
“殿下长大了,也强壮了许多。阿姐若瞧见了,定会十分欢喜。”
江鹤一一怔,随后看到苏明烨不慌不忙地点燃了一盏烛火,照亮了眼前转过身之人的面容。
“鹤一可还认得我?”周敬渊和蔼笑笑。
江鹤一望着这张与母后甚是相似的脸,一时难以置信,嘴巴张张合合半天,才喃喃出两个字:“三舅……”
“你离开时,不过我半个身子高,如今,已比我还要高了。”周敬渊有些感慨,“这些年,殿下受苦了。”
“三舅是来寻我的?”江鹤一有些怔然。
周敬渊颔首:“当然。”
江鹤一闻言,眼眶顿时很不争气地红了。
原来,在遥远的家,仍有人记挂着他。
三舅如此,那是否说明,母后亦如此?
江鹤一胆怯了几分,垂下眼,小声问道:“母后……她还好吗?”
“阿姐除了无法自由行动,一切都好。”周敬渊拍拍他的肩膀,“阿姐她没有一日不思念你,她在等你回家。”
江鹤一咬紧了唇,眼泪将他的眼睛烧得生疼。
他逼着自己不准哭,可那个“家”字,好重。
重得他抬不起头,自然也憋不住眼泪。
十二年,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家的模样,忘了家人的模样。
可这一刻,那些泛黄的记忆宛如潮水,汹涌不已,令思念之苦,泛滥成灾。
周敬渊看着愈发心疼,伸手抱住了江鹤一:“好孩子,你做得很好……待我们完成任务,三舅便带你回家。”
江鹤一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,用手背抹掉眼泪,抬头问道:“什么任务?”
苏明烨听到这个问题,朝周敬渊摇摇头。
他知晓这件事不好谈,也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。
然而周敬渊似是不信,要验证什么,当即便回答道:“我们来此,要助殿下杀了如今昭国的储君,许长宁。”
犹如一道巨浪,刹那间冲走了江鹤一心中所有复杂的情绪。
他的脑中陷入一瞬的空白。
“不可能。”
在他反应过来之前,他的话已说出口。
坚决到没有一丝余地。
陷入死寂的屋中,苏明烨的一声轻叹尤为明显。
周敬渊蹙起眉头:“不可能是为何意?”
江鹤一定了定神,话音无半分犹豫:“我不会伤她,更不可能杀她,你们,亦不可伤她。”
“为何?”周敬渊的目光沉了下去,他朝江鹤一逼近一步,气势凌厉了几分,“昭国人险些灭了燕国,莫非殿下,当真爱上了整个燕国的仇人?”
*
江鹤一的前世日志·十四
今夜阿宁告诉我,谢筠不顾她强烈反对,要放弃与燕国议和的机会,起兵应战。
燕国如今由江旭掌权,没有了母后,也不会再有人阻止这一场战争。
燕昭两国,终是要再度起战了。
半夜我醒来时,忽然察觉身边之人没有了动静,唤她也好,摇她也好,她都没有回应,点了灯,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猩红。
阿宁浑身是血,而杀她的刀,正攥在我的手中。
寝殿中围满了燕国将士,正对着我笑。
而下一瞬,我亦将刀捅入了自己心口。
这一场噩梦太过真实,真实到令我恐惧,也许会在将来某一日,梦会成为现实。
我与阿宁之间,即便相拥,也隔着两国之间的血仇。
燕国人杀了她所有的兄弟姐妹,而昭国人杀了许多燕国将士。
在一场战争中,无人是赢家。
倘若那一日当真到来,我的刀尖,也绝不会落在她身上。
或许,若她愿意,我们可以远走高飞。
又或许,她不愿意,我不会让她为难,把我这条贱命,还给她便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