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怪圆圆的爷爷奶奶看到他,会是那种态度。
白薇当时的感觉一点没错,就是一副看到仇人的样子。
那种厌恶,憎恨,还有不屑,全都明晃晃地刻在了脸上。
没想到叶知远经历过的事情,远比她以为的更令人难以承受。
怪不得会去色达拜佛。
“那后来呢?”白薇问。
“后来——”
叶知远转身,默默走到一旁的长椅坐下。
时光随着回忆,倒退到了三年前。
那天叶知远是从郊区钓完鱼回来,车子临近小区门口的时候,一只灰色小泰迪忽然蹿到路中央。
紧接着,一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儿出现在视线中。
彼时叶知远因为失去右眼,心理上遭到不小的创伤。
再加上立体视觉受到影响,判断失误,车子撞上去——不仅小泰迪当场丧命,小女孩儿也倒在了血泊之中。
而那个小女孩儿,便是七岁的圆圆。
叶知远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开车撞了人,坐在驾驶室脑袋一片空白,好半天缓不过神。
聚集过来的路人见孩子母亲坐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,凶巴巴地过来拍打车窗,“赶紧出来!撞到人了躲在里面算怎么回事?!”
叶知远透过窗玻璃看着他的脸,仿佛恶魔在对着自己咆哮。
他缓缓打开车门,走下去。
指责声和谩骂声扑面而来。
“这么年轻的小伙子,你怎么开的车啊?”
“就是,路面这么宽也能撞到人。”
“速度太快了吧。”
“别愣着了,赶紧打120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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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知远思维混乱地掏出手机,拨打了120和110。
比救护车和警车先一步赶来的,是圆圆的父亲和爷爷奶奶。
许是急火攻心,其父看到被撞的女儿,二话不说就狠狠给了叶知远一拳。
到达医院经过抢救,在得知女儿的腿部受了重伤,以后再也不能跳舞了,更是在走廊指着他的鼻子骂:“混蛋,瞎了一只眼你就应该去把驾照给注销了,还开他妈的什么车!你知不知道我女儿是学跳舞的?她非常喜欢跳舞,老师也说她很有舞蹈天赋,我们是打算把她往舞蹈家方向培养的!可是现在……”
圆圆的父亲一把鼻涕一把泪,“她躺在病床上,腿部重伤,从此与舞蹈无缘了。你毁了一个小女孩的梦想你知不知道?!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叶知远的声音发颤,情绪濒临崩溃,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圆圆父亲厉声呵斥:“对不起有个屁用!我能不能一刀把你给捅了,再跟你说声对不起?”
“真的对不起。”周丽心疼地把儿子拉到身后,边哭边下跪,“求求你们不要怪我儿子,他真的是个很善良,也很遵纪守法的好青年。今天发生这种事情就是个意外,求求你们原谅他……求求你们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叶青山跟警察交涉完毕,走过来架着周丽的胳膊,“这边我来处理,你先带阿远回家。”
“回什么家?”圆圆父亲赤红着眼,气急败坏地说:“孩子是他撞的,一个成年男人,还需要父母来帮忙擦屁股。你们家这是养了个窝囊废啊!”
这三个字,如同三把尖刀,深深扎进了叶知远的心脏。
他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了,只记得母亲在客厅哭了很久很久。
第二天上午,他们家的门被砸得震天响,是圆圆的爷爷奶奶找了过来。两人提着一大桶油漆,将走廊的墙面与家中玄关泼得一片猩红。
面色凶狠,骂骂咧咧,嚷嚷着让他赶紧去死,别活着祸害人了。
“你们以为他想吗?”张孟洋的声音蓦然在几人耳边炸开。
他是听说了车祸一事,专程过来找叶知远的,没成想居然碰到这种场面。
“谁愿意把人撞成那样?谁愿意失去一只眼睛?”张孟洋怒目瞪着两位老人,嘴里快要喷出火来,“他——叶知远!一名年轻有为的特警,是在抓捕毒贩的过程中,被利器刺瞎了眼睛!你们以为就只有你们痛苦,他的内心就不痛苦吗?他又找谁说理去!”
现场一片死寂。
过了几秒。
“那关我们什么事。”圆圆爷爷的气势稍稍弱了些,“谁弄瞎的眼睛你们找谁去,现在是我孙女的腿被他撞成了重伤,以后再也跳不成舞了,我就得找他们家。”
张孟洋皱着眉,“你想怎么样?”
老两口面面相觑。
“说啊!”张孟洋忽然一吼。
圆圆爷爷的肩膀颤抖了下,怯怯地说:“反正你们得出所有医疗费。还有,该给的赔偿,一分都不能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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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撂下话,提着空桶离开了。
叶知远望着屋内屋外如血般刺目的油漆,神情麻木地从张孟洋身边走过,往楼道去。
张孟洋一把将他拽住,“你去哪儿。”
叶知远:“去死。”
“你怎么能变成这样?”张孟洋痛心疾首地说:“别忘了,你可是神鹰!即使折断了翅膀,也一样是鹰!”
“……神鹰?”
叶知远呆呆地看着他。
良久,露出一抹自嘲的笑,语气冷得如同零下几十度的环境里结成的冰柱,“狗屁的神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