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久不见。”那个他狡黠一笑,道,“我们上次见面是多少年前呢?这次还是我来吗?嗯?你就悄悄躲起来?”
无尽竹海之上,他撑着下颌,曲起一条腿,衣袂翻飞,自在坐于高月之下,姿态慵懒潇洒,那是另一个白衣白发的柳折舟。
双目却如血一般鲜红。
竹海风成阵,孤月光倾明。
“你不敢再答应了吗?”白发的柳折舟忽地从月下消失,又转瞬来到他的面前,“不就是撒个谎,怕什么?你最擅长的不就是自欺欺人?”
眼前这个纯白似雪的柳折舟,身姿样貌都与他分毫不差,唯独笑容眼神与他天差地别。
看着颇为轻佻潇洒,实则眼中布满寒霜,冷漠至极。
“多好啊,答应她,让她帮你找到问剑生、灵帝墓,你就不会死了,我也不会死了。”纯白的柳折舟眼中泛出血色,红色的裂纹慢慢爬满他的脸颊。
“你看我现在的这副样子,太久没有采过精血了,虫子只能不断地抽榨我的身体……”白色的他故作痛苦地皱起眉来,“我忘了,你快死了,这副身体还有那些部分是活着的?”
他围着他慢慢环行,指尖轻抚着他的脸侧,面上流露出些许同情,可怜。他又牵起他的腕子,细细打量着那如同死尸一般青白带黑的双手,又扫过同样枯死的双足,还有裸露在外的一侧腰畔……
最终,目光落在了他早已空洞的双目上。
他怜爱地抚摸着他的眉眼,柔声道:“先是五脏僵化,接着是肢体枯死,最后是五感尽失……你也差不多要被虫子彻底吃干净了吧。”
柳折舟任命般地闭上眼睛,感受着抚摸,像是微风一般,让他生出几分心安。
——即便,那是他一直逃避的另一个自己。
“还能撑多久呢?中间要不是喝过几次人血,估计你早就死了,哈哈。”白发的柳折舟突然开怀大笑,竹海瞬时翻腾,“他们说得对,你就是装。若你真能如父亲教诲的那般,就该在霍洋的水牢里坦然赴死,而非吃掉你口中的无辜之人苟活,最后居然成了唯一能见光的尸人,啧啧。”
“你不是说要杀光所有恶鬼替母亲和天下人报仇吗?怎么自己反而成了吃人饮血的恶鬼了?”
“一十六门虽然设计陷害你在先,但是任由体内虫丝疯涨,走火入魔的也是你,如果不是沈如絮及时赶到,一十六门一个活口也别想留下。”白发红瞳的柳折舟宛如鬼魅,声音回荡在整片竹海,“你就是故意的,放任体内的嗜血与杀戮爆发,武林高手的血当然是越多越好,不喝别人的血,虫子就会喝自己的血,那么——你就会死!”
他朗声大笑,如霜一般的长发随着笑声飘荡在空中,笑够了,才又沉声道:“还有好多好多……每次你都是杀完人喝完血,自己一个人看似痛苦地藏在化茧的壳里,一直睡,一直睡,一直逃避。”
“只要睡着了,就不会想起那些痛苦的事了?”
“那你为什么痛苦呢?是因为不想杀人却又杀了很多人吗?——可你明明就是故意放纵我去做的啊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痛快的彻底睡着呢?是因为睡不着吗?啊哈哈哈!”
“笑死人了,明明就是怕死!”
“明明就是贪生怕死之徒,胆小懦弱,做不到坦然赴死,净做些苟且偷生之事,再顺便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虫子身上是吧。”
白发柳折舟忽然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:“都是他们的错,是父母血亲逼我的!是霍洋害的我!是一十六门陷害我!是虫子让我走火入魔,都是他们的错!都是他们让我做的!”
“我什么都没做,我没错——!!”那个他依旧痴狂地痛诉着,怒吼着,“你还是受人敬仰的景王世子!未来权倾朝野的景王殿下!皇后皇帝是你的姐姐姐夫!最白璧无瑕的美强惨,名利双收,美哉美哉!”
“大家都会心疼你,可怜你,原谅你做的一切,赞颂你的大恩大德,敬仰你的尊贵地位。你不仅不用负一点儿责,还碰到一个傻姑娘愿为你赴汤蹈火,只求你能够活下去。”
白发赤瞳的他,蓦地贴近他的脸,眼中流露出嗜血的浓烈欲望,低声诱惑道:“你为什么不答应她?”
另一个他又飘开,自我感动道:“她真傻,她以为自己遇见的是真正的观音,谁知道是一个只知道躲在阴暗角落里偷偷吃人喝血的恶鬼罢了。这鬼要利用她,然后吃了她,对不对?”
柳折舟忽地暴起,厉声反驳道:“我没有!”
那个他又学着他的样子大叫道:“‘我不是,我没有,你瞎说。’嗯?你心里是不是这样想的?”
柳折舟颤抖着,嘴里发出的声音杂乱且模糊,似辩解,似哀求,似呜咽。
“她义无反顾地选择你的时候,你是不是好开心好高兴?她照顾你、相信你、追随你,发自内心地护着你,爱着你,要你不要死……对吧?”
他痛苦地摇着头。
“哦,我忘了,她爱着的是观音,不是你这个男人。”那个他故作懵懂,长指抵着唇瓣轻抚,“反正你也是景王殿下,武功又高,怕什么呢,直接把她囚禁在王府里,你的怀里,甚至是你的床上……谁又敢说一个‘不’字?那天晚上你敢说你什么都没有想?”
柳折舟疯狂摇头:“……我不是这样的!”
“可你不是很喜欢抱着她的吗?少女纤细柔嫩的身体与喘息……你不想要她?”那个他故意双臂合拢,抱住自己,侧目垂怜着柳折舟,“无耻猥琐至极!她明明就是个小姑娘,你却对她生出了龌龊心思。”
“……不要再说了……”他哭着恳求着另一个自己,十指扣进血肉里流出鲜红的滚烫,又顺着分明的脸侧流下。
“她见过真正的你吗?她夸你真好看哎~你真的是她眼中那么干净?来!看看你现在的样子!看看你还能活多久!你就算娶了她又能陪她多久!”那个他突然掰起他的脸,迫使他与自己对视,厉声质问道,“看着我!你为什么不去救那个可怜的马夫?明明动一动手指就能救下他的!”
“看着我!”
他疯狂挣扎着,双手死死捂住耳朵,眼泪顺着鲜血低落:“不要再说了,不要再说了!”
你没有心!你就是自私自利!
“我不是……”他又一次收紧十指,浓烈的鲜血从他的发丝里渗出,转瞬又干涸。
你害死了母亲!无情无义!
“我!”他哑口无言,心脏骤然一痛,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来。
你就是吃人的恶鬼!贪生怕死!
“……我,我!”他猛然睁开眼睛!胸口的麻木疼痛消失了。
假仁假义!道貌岸然之徒!
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他的脸色苍白,整个人仿佛失了神魂,只剩双唇微微翕张。
他不知该如何是好,只能无助地躲藏,藏着,藏起来,藏到一个无人可知的地方,什么人也找不到,什么人也看不到……这样就不会有人见到真正的自己,也不会被抛弃。
可是,好孤独……
他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原湘湘的身影,无论日暖月寒,风吹雪打,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是暖暖和和的。
他舍不得,他想一直拥有这份温暖,他更想一直独吞这份温暖。
温暖,是由火焰生发,但火焰不会从天而降。
柳折舟抬起了头,闭紧了双目用力压抑着,突出的喉结在颈子里起起伏伏。
“痛吗?苦吗?难受吗?”那个他云雾一般飘荡在他的眼前,白发如霜,赤瞳如血,“到我这里来就好了啊,我会一直陪着你的,只有我才会接纳全部的你——你的懦弱,你的贪婪,你的嗜血……你的一切。”
“父母也好,血亲也罢,恩人,甚至是喜欢的人全部都杀掉——这样他们都会停留在最爱你的时刻。”那个他痴恋地凑近他的脸庞。
泪水干涸,他缓缓睁开眼睛,定定看着眼前的自己,冷冷道:“你是谁?”
“柳折舟。”那个他盈盈一笑。
“柳折舟是谁?”
“就是你。”笑容转瞬消逝。
那个他朝他靠近。
他忽然伸出一只手,刺向对面的那个他。
“咳咳!!”那个他喉间一阵腥甜,忽地喷出鲜血来。
白发的他似乎震惊不已,低下头看向胸膛时,那里已被柳折舟穿胸而过,他的手里正握着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。
鲜血如花一般,瞬间开满了白衣。
无穷无极的水面瞬间变为血红,崩坏,镜花水月终究不过梦一场。
“你竟然要杀了我?你不怕没有人陪伴你了吗?除了我,还有谁能接受你?”
“没有我为你做那些事,你就不怕别人知道真正的你?”
“你要离开我了么……哼,自欺欺人,最适合你了。”
那个白发赤瞳的他,如碎雪一般风化,随着万千回忆纠葛一起坠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