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时日一长,冷汗也就多了,更深觉本朝的君主是如何的不留情面。
去岁深冬,圣穆帝携臣议事,途经过御花园。是时,冰花缀于枯叶间,园中有一枯松,松上有白雪皑皑,雪松下有一蓝衫女子,背对着这一对君臣。
往常这事也有,天子大多目不斜视,今日却反常,圣穆帝开口命令那女子。
“转身。”
楼公公眉梢因为听见这两个字而微抬。
那蓝衫女子闻言,转过身,跪下。
“抬起头。”
女子抬头,露出姣好容颜,一张笑唇,眉眼弯弯。圣穆帝落目在那张脸上,注视了良久,让那蓝衫女子都面容绯红。随行的臣子自知此时再待下去便不合时宜,要告退时,见圣穆帝摇头,竟笑了。
“朕谢过太后的用心。只是丑,世间找不出第二个来。此女较之她,唯有一双笑眼略似,其余之处,远矣。”
民间曾传说天子登基前有女眷,不过传闻迥异,说这女眷死了残了被弃了等,总之不是真的跑着去游山玩水了。
蓝衫女相貌中等之姿,未到倾城貌,算作一块碧玉。
消息到太后跟前,太后喷了一口茶,顺着气,真真想问问这个天子弟,眼有疾否?
再听着第二个消息,面色铁青,摔了茶盏。
御前换了一批旧人,杖杀的杖杀,问责的问责,打着太后的脸。
楼公公叹口气,先帝成婚数年,只有太后一人,膝下却未有一子。因这事被群臣弹劾失德,成了她心中的刺,夜夜不得眠。
太后实则有苦难言。
盛宣帝不喜她,一生都未曾碰过她,她因盛宣帝而有了这满门荣耀,盛宣帝用她挡住悠悠众口,却都是同床异梦。
……
成为孤魂游荡了一段时日,云缘看清楚了,她到了十五年前。
云缘游荡的寺院里大佛林立,不比太白那小庙,堪堪几尊佛像。
成为孤魂有个好处,想去何处去何处。不过有佛之地五米内,云缘是进不去的。晚间有和尚在做晚课,齐声念着经,老的沙哑,小的清脆,云缘寻着经声飘。寻近了声,里头坐着一群和尚,背对她,不时敲木鱼。
魂魄身爱听诵经声,云缘干脆坐在门槛上,撑着脸,听他们念经。
魂魄听多了经声,难免飘飘然。她只觉得头重脚轻,撑着脸的手都耷拉下来,再抬头时,僧人们结束了晚课,并不走,而是齐刷刷站起来,对着云缘。云缘挑眉,站起转身。
佛堂正对着寺院大门,原来不是正对着她,而是天子不知何时回来,主持几步上前,天子合掌还礼。视线却望着佛堂的方向,这一眼不含温度。
云缘生出他能看见自己的错觉,想起帝纪中的太子位从一开始就能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和动作。于是她飘过去,想着问问他,能否看得清自己。
事实是飘过去后,圣穆帝依旧望着佛堂。云缘扒着他的耳朵喊了几声,不见他神情的变化,原来这不含温度的一眼,是望着佛堂里的那几尊大佛。
此一眼太过长久,主持不由问:“陛下可有所求?”
圣穆帝收回视线,反问:“有求必应?”
主持汗颜:“…应是。”
云缘趴在他的肩上,歪头笑老主持睁眼说瞎话。若是灵,她这魂魄早就活不下去了,哪能轻飘飘一片,像微风拂身。
圣穆帝没说出所求,回到了居室。云缘缩到最小,坐在他的右耳上,看他脱衣,看他洗漱。歇息时魂魄就化成猫一般大小,窝在他枕边。
室内月光轻盈,外头虫鸣蛙叫声不绝,山风从窗外吹进来。
这便是妖僧的目的么?
让她亲眼看一遍他这些年是如何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