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文初学了二十多天，余少津嘴上夸他悟性高，但始终不提收徒的事儿。高润春问过一次，对方一句“不着急，慢慢来。”便给搪塞过去。

高润春怎么会不着急，赵文初若是能拜在余少津名下，绝对能称的上“师出名门”，以后挑大梁唱主角便没人再拿他“半路改行”说事儿。高润春明白这其中的关窍，无论如何都要促成这段师徒关系。

高润春厚着脸皮拉来几位相熟的老先生作陪，组了一场看似不那么刻意的饭局后，把赵文初叫到了书房问话。

看着低眉顺眼站着的徒弟，高润春脑子里回响起余少津的那句：你这个徒弟看着乖巧用功，但心里拧着劲儿，跟你没交实底，隔着心，跟我，就更差着意思了……

“最近跟余先生学的怎么样？”高润春审视着徒弟轻声问道。

“挺，挺好的。”赵文初抬眼对上师父的眼睛，又慌乱地挪开视线。

简短的回答，没有多余的修饰和赘述。若是换做以前，师父问上一句，他能东拉西扯、插科打诨地能说上十几句，从不会让话掉在地上，更不会让聊天的氛围冷掉。

其实，自从高润春把他从医院带回来，他就这样了，原本跳脱讨巧的性格变的沉默寡言，而这份沉默寡言又与林曦那份天生的性格不同。起初大家都认为这是突遭变故的原因，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，可事实证明，时间治愈不了一切。

高润春叹了口气继续问道：“你觉着余先生对你满意吗？”

“我，不知道。”

高润春哼笑一声：“不知道？余先生十月份举办收徒仪式，收最后一批关门弟子。”

赵文初惊讶地抬头看着师父，心中纠结的情绪逐渐显露在脸上。一方面，期盼自己能被收入门墙，成全师父对他的期待；另一方面，又担心自己被选上，顶着乖巧懂事的外壳做自己不想做的事。

他想说些什么，但最终还是选择沉默。

“拟定的收徒名单里……”高润春顿了顿，盯着徒弟看过来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说：“没，有，你！”

看着师父眼里失望的神情，赵文初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：“都是我不好，给您丢脸了。”

看着徒弟惶恐自责的神情，高润春没有说话，眼神里透着一丝无奈。

书房里静了下来，赵文初顿了几秒，缓缓地屈膝跪了下去，低着头没有再说一句话。

看着这么一个表面乖巧，内心实则冰冷的孩子，高润春心里莫名的难过和怅然，他暗叹一声，柔和了语气说道：“起来，这不怪你。”随后又找些牵强的理由替他开脱：“余先生本就严格，你跟他学戏时间短，一时没发现你的好，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
赵文初依言起身，自责地说道：“是我蠢笨，入不了余先生的法眼……”

“嗯，有些地方你做的确实不够好。”高润春不再一味地无脑安慰，而是说出了徒弟的根本问题：“余先生说你学戏不走心，功夫下了，但都浮在面上，心里还拧着劲儿。”

“我，我，”赵文初惊讶于余少津一针见血的评价，想辩解，又不知如何说起，于是支支吾吾了半天，最后说了句：“我知错了。”

高润春哼笑一声，将后背靠在椅背上，眼睛盯着赵文初没有说话。

知道师父在等他解释，赵文初没法再沉默，舔了舔嘴唇小声说道：“我，我一时间改不过来，脑子里都是武生大开大合的架子，做不出那份含蓄和内敛。”

其实，赵文初的这份苦恼并非个例，许多转行的武生都会遇到这个问题，刚开始都会有“唱腔冲、身段乍”的情况，一般被狠打几次后，都能掰过来。

然而，赵文初的表现又与他人不同，常常是前一天唱的好好的，连余先生都夸了标准的唱腔，第二天再唱时，又是一副炸嗓子。眼看着余少津手里的刀坯子扬起来，他又立马收了嗓子改了唱腔，唱的又准又稳，余少津手里的板子往往是高高扬起轻轻落下。每每这时，赵文初的脸上都挂着真诚的歉疚，这份歉疚落在余少津眼里，是一种莫名的戏耍。余少津是什么人，他怎会容忍学徒如此不敬，但碍于高润春的面子，虽不好发作，但心里早生出了厌烦。

此外，经过这二十多天的教学，余少津对高润春也很有意见。正常来说，看到徒弟这样的表现，作为师父早就上手管教了，还能等着带教老师发作？但高润春没有，他不但没对孩子疾言厉色，反倒劝余少津别生气。

赵文初的“不走心”加上高润春的“不上心”，让余少津彻底死心，因此对收徒一事绝口不提。

其实，余少津错怪高润春了，高润春并不是有耐心的主儿，他之所以对徒弟这样宽容，是因为他见过赵文初卷缩在练功房的样子，他心中不忍苛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