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行之心知肚明这位溯州总督醉翁之意不在酒,只敢打哈哈,真要她上去表演个跳大神才是真的丢人丢大发了:“卜算问灵都讲究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若是强行勘探天机,必然会遭到反噬。”
溯州总督仰天大笑,那声音愈发刺耳,扎得钱行之有些无所适从:“钱大人真是幽默。莫要推辞,也让咱们大伙开开眼!”
挑事来的。钱行之不动声色抿了一口茶:“总督大人这是要为难在下了?”
溯州总督一听这话立马拉下了脸。他看到钱行之的第一眼便不爽——这长相挽个发髻就能做女的,这身板风一吹就能倒了,还把坑蒙拐骗的生意做到了皇家头上。他今日可要好好挫一挫这位钱大人的威风。
她一个小小的监正敢不买他堂堂总督的账?凭她背后是什么人,总不可能越了皇上去,思及此,溯州总督呵道:“钱大人这是何意?在下好心招待大人,不想你竟出言不逊!”
钱行之不想招惹麻烦,可既然是麻烦自己找上门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她再次举杯,细细摩挲着金樽的纹路,不怒反笑,言语间颇有点不卑不亢的意味:“在下说笑呢。看总督大人这儿满殿金银,想必花费了不少心血,大人如此盛情,在下怎会扫了大人的兴?”
溯州总督额角的青筋跳了跳。伸手不打笑脸人,此刻他也不便继续发作:“既如此,钱大人便向咱们展示一番。”
钱行之像是根本未听到溯州总督的话,扭头问陆瑜:“陆大人家中可有这样招人稀罕的地方?”
陆瑜暗自发笑,他家中有没有钱行之心中没数?虽不知道钱行之冒出来哪门子鬼点子,行动上还是要配合的:“自然没有。”
钱行之故作惋惜状:“这倒可惜了,我听闻陆大人家财万贯,原来还是比不上咱们总督大人。”
溯州总督忍了又忍,意图打断钱行之将话题扯开:“钱大人莫不是心虚了?何必在此顾左右而言他?”
钱行之依旧不予理睬,对着卫鞅和镇北将军谈笑一般,猖狂至极:“真不知咱们总督大人是贪了多少钱?说出来也好让咱们有点目标不是?”
一屋子人傻眼,个个都觉得钱行之这货疯了,连带着溯州总督都不知一肚子的气该怎么撒。
人这种生物就是奇怪,你若是乖顺良善,谁都敢欺压一头,你若是个稀奇古怪的疯子,反倒是让人思索再三不敢轻易招惹。
溯州总督拍案而起,那架势似乎想把钱行之就地拿下:“你什么意思!”
憋了半天只憋得出来这么一句话,钱行之就知道这位溯州总督暂时是被她唬住了:“字面意思。总督大人不是想瞧瞧我的本事么?在下方才就替大人算了一卦。”
她装模作样点了几下手指,愁容满面:“哎呀,近日土星凌越北极星而去,这南川属土,溯州位北,乃是暗示臣子出祸事,总督大人,你可得当心了。”
一通胡话被钱行之说得真真切切,镇得其余四人面面相觑,只有当事人快憋不住笑了。或许钦天监里有人是有真本事的,但钱行之那是实实在在什么本事都没有,只剩一张能编排的嘴,倒也是莫名符合很多饭桶做上司的定律。
溯州总督缓了又缓,不肯失了气势,音量却明显小了许多: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,钱大人,我看你是被吓傻了。”
钱行之见溯州总督嘴抖得胡子都跟着颤,意味深长道:“信则有,不信则无,在下已给了提示,大人慢慢考量。”
真想一刀劈了钱行之。溯州总督强行找补:“我看钱大人尽耍嘴皮子功夫,还是多担心自己造的口业罢!”
钱行之已成功将大家的关注点从三皇子身上转移开,乐呵地应下了这不痛不痒的威胁:“总督大人关心,钱某不胜荣幸。”
天已经被聊死,宴席不欢而散。次日天明,南行的队伍又浩浩荡荡出发。
钱行之虽对南川抱有同情之心,然而她毕竟连自身安危都不能保全,遑论去拯救一方水土。只是距离越近,她竟也生出一丝近乡情怯之感。
钱行之于马车中遥望,远远便能望见绵延的山脉,心也随之起起伏伏。
“城新庙……”
脑海中冷不丁想起一道陌生的男声,钱行之眼前一黑,回忆碎片像冰锥自耳朵扎了进来。
*
一条陡峭难行的山路蜿蜒而上,颜照霜被前方的男子拽着艰难奔跑,沿途张牙舞爪的草木自眼角余光一闪而过,喘息声越来越重,她的嗓子逐渐生出铁锈味。
“爹……爹爹……慢点……”
“不能停!霜儿,无论如何,永远不要停下……”
一路跑至半山腰,身前她唤作爹爹的男人顿住了身形。他听到了别的声音。
男人转过身,正是一张与钱行之的父亲一样的脸。他焦急地蹲下身,一把捧住颜照霜的脸:“跑!去城新庙!进去以后你知道要怎么做!”
眼眶再也兜不住泪水,颜照霜知道这是她唯一的选择。
她才十岁,总是面对这样的事情太残忍了。于是他将她揉进怀里:“爹爹会回来找你,我保证。霜儿,向前跑,永远都不要回头。”
颜照霜才跑了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短兵相接的铮鸣声,可是她义无反顾地向着山林更深处狂奔。
耳边只剩风声与林声前,她听到一个声音。
“殿下说了,他还带着一个女孩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