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不懂。没心没肺。
痴心妄想。
虞惊言捧起那盆花,笑嘻嘻:“这鬼天气开朵花多不容易。你可行行好,饶了他吧?嗯?”
温宁昼知道她听懂了。如果她们说的是寻常野花野草,随口应下也无可厚非。
但她们口中的花,可能是北部,或许只是温宁昼。
但她要太子妃的名义,可不是来玩的。从大庆大费周章来到北部,只为了亲自看乱局崩毁?
那她不如不来。
今年没有外战,内里大家都在暗中较劲。虞惊言开口:“只有帝后两派,你担心什么?”
皇后个人势微,但宁苏两家将其支撑了起来。皇帝多疑,又在权势上占据独一无二的优势。
很难再有第三家冒尖出头。
等等,皇帝多疑。
虞惊言惊愕,放下手里的花盆。如果皇帝心思深重多疑虑,那宁焉可之前那封奏折,一定不可能善终。
怀疑一旦产生,最容易发生的事就是“越描越黑”。
虞惊言深吸一口气,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她跟宁焉可也曾在城外彻夜闲谈过,知道宁焉可断不会如此莽撞,这也是她有意安排的吗?
那也太冒险了。
温宁昼耸肩,站起身抖平衣服的褶皱:“听说,最近母后身体不好,心气也失了大半。父皇手底下的人也是各怀心思,心里的算盘打起来劈里啪啦地响,生怕别人呢听不见。”
听温宁昼的回答,她拿不准他知不知道宁焉可的打算,转头就往阶下走。
虞惊言在找应柳。他还在石阶处,合手阖眼,青衣长立。
虞惊言见状,没有任何拖泥带水,径自朝他走过去:“请问前堂结束了吗?”
应柳没睁眼:“贵人可在此地稍等。”
见他长久面向一个方向,她询问“你在等谁吗?”
“等劫。”
“姑娘是我今天第一个再见面的人。”应柳抬眸,又低头:“师傅有话让我带给姑娘。”
话写在一片梧桐叶上。
梧桐叶不是新鲜的,应该是在落地前被人摘下,小心夹在书中,最近才被人拿出来写了字。
正面写:“天命散,百花尽,鸠占鹊巢。”
反面写:“鱼入水,鸟飞天,早归家。”
这枚梧桐叶太脆了,还没等虞惊言明白这些话的意思,应柳就在手里,把叶子捏碎了,丢在雪地里。
温宁昼站在她身后,看着叶子碎片愣神。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:“你信吗?”
虞惊言摇摇头:“如果是给别人的,我不信。”
但如果是给她的,她不得不谨慎。如果反面是劝她回家,她可能会以为这是温宁昼耍的把戏。
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?他温宁昼前脚刚劝自己离开北部,就有人借着天命来让自己回家?
不,这不可能。
权势地位,这些她在大庆就能拥有的东西,虞惊言不想在北部去争去抢。
没必要。
连乞丐吃饱了,都知道不去跟恶狗抢食。又不是什么好东西,如果她真的去抢,简直是丢了西瓜捡芝麻。
她闭闭眼,想起之前母亲之前问她:“言言,你为什么一定要去联姻?”
她当时是怎么说的?
她说:“我狼子野心,不愿意嫁给寻常儿郎。”
她确实不愿意嫁给寻常儿郎。但她见过的“寻常人”已经很不寻常了。
祖父教导帝王,父亲辅佐朝政,母亲力辩群儒,兄长挑剑守边关。就连她的朋友们,有儒雅谦和者,有傲然精灵者,有不拘小节者……
虞惊言见过万千灵动之人,她本该“知足”,去走一条平稳无崎岖的坦途。但她的胆子太大,抱负太重,哪怕去踩一片未知的荒野,她也不愿意把自己困在大庆。
所以她来“自讨苦吃”,去看自己迷茫,看自己无措。
她的归处是天地间,是千千万万人可以落脚的地方。她对自己说:虞惊言,后退重复徘徊都是被允许的。但请一定一步步走稳当下的路,哪怕不尽人意。
北部困不住她,大庆困不住她。虞惊言更不会因为温宁昼的一言半语而放弃自己的路。
休想。
就算吃苦头,她也认了。
至于天命?不到她闭眼咽气的那一刻,谁也别想用天命捆住她。
应柳并不在意她的反应,只有温宁昼脸色晦暗不明地盯着她。她忽然走到树下,在树根团了个雪球,瞄准了他身后的石头。
“三。”
虞惊言眼里的兴奋藏不住,屏息,喘息,呼出的白气将她的身影模糊了,只看见玄色氅衣抖落在雪地上。
“二。”
雪球被她举高,蓄势待发。温宁昼忽然把雪球幻视成了一柄箭,即将朝自己的心口飞过来,把自己连同箭头,一起钉在山石上。
他欠虞惊言的。
“一。”
一团雪,从腰侧飞出去,在石头上留下一枚印子。虞惊言忽然把手举着,递到自己面前:“来?”
他懵住了,试探着抬起手。
虞惊言爽利击掌,眉眼弯弯:“扯平了?”
“好。”
等他缓过神来,虞惊言已经下山去了。温宁昼木木走到附近树林里,蹲下,张开手,把左手按进雪地里。
冷,疼。
等他终于受不了,把手从雪里拿出来。手指却在麻痹中,迅速回暖。
指尖还僵硬着,为什么那么感觉那么热?他愣了两秒,双手合掌,笑了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