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。”
“嗯?”
坦白的话到嘴边,她的勇气如漏气的皮囊,咻得卸下去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垂头,毛茸茸的狐裘边遮住半张脸。
秦劭目光温柔,“别担心,秦家规矩是大,但大不过我去,你只需记得,一切有我。”
“先生真好。”
这句话如毒刺般扎在心头,越挣扎越深,她不能坦白,只能将这份愧疚藏得更深,暗下决心弥补他,希望有朝一日,真相不会伤他太深。
秦劭反倒笑了,“我记得有人说过,先生不通情达理,很讨厌。”
季灵儿心虚:“您记错了。”
秦劭不置可否,“回房把头面卸了用早膳,我处理完事情带你出府。”
待季灵儿进屋,他语气转冷,吩咐阿吉:“请三少爷到书房来。”
*
书房内,秦劭靠在太师椅上,指尖点着桌案上的账本,神色莫辨。
秦勉猜到大哥会找他,一直在院子里等着,满肚子疑惑,和反复练习的说辞,在见到秦劭的瞬间都忘了。
开口底气降了大半:“大哥找我?”
秦劭掀眼看他,没有提宋家,而是推了把面前的账本,声音凉淡:“东平街布庄的账目,你解释一下。”
秦勉脊背一僵,装傻道:“我不管账,大哥要我解释什么。”
“你不管账,倒是很会做账,”秦劭冷笑,另拿出一张货单甩在他面前,“上面的字迹,像不像你的?”
秦勉仅仅瞥一眼,手心已沁出汗,“大哥,这,这不是我写的,定是有人伪造我的笔迹。”
他的掩饰实在拙劣,搁往日秦劭根本不会多费口舌。
眼下,他必须耐着性子,“这字迹临摹得倒是像,可你别忘了,上个月你亲自在布庄签的收货单,还在我这里收着。”
秦勉钉在原地,喉咙紧紧哽住,说不出一个字。
秦劭等到耐心快告罄,仍不见他开口,语气陡然下沉:“还不说,需要我把掌柜和账房叫来对峙?或是把人都带到祖母和三叔三婶面前交代?”
秦勉张了张嘴,最终垂下头,声音几不可闻:“大哥,我错了,我一时糊涂。”
秦劭:“抬头看着我,一口气说完。”
秦勉艰难与他对视,“我欠了赌债,不得已才挪用了布庄的银子。”
“好一个不得已,”秦劭压抑着翻涌的怒意,问:“欠了多少?”
秦勉又把头垂下去,“两,两万两。”
秦劭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提醒,“抬头,继续说。”
秦勉抬起头,眼神飘到一边,“我把布庄半年的进出账都改了,换成一个空壳商号走账,原以为大哥即便发现,也查不出头绪,没想到,还是逃不过你的眼睛。”
“亏你想得出来,连我都险些被你瞒过去,聪明的脑袋瓜尽用在歪门邪道上,还有呢?”
“没,没了。”
“谁帮你改的账?”
秦勉硬着头皮答:“我自己改的。”
秦劭盯着他半晌,忽而轻笑,“你倒是护下。”
“挪用银两是我的错,大哥要打要罚我都认。”
“好得很,欠债还钱天经地义。从明日起,每日卯时到戌时,你去布庄跟着管账理货,不许缺席,直到布庄的盈利补齐亏空为止。”
闻言,秦勉内心一度绝望,每日耗在那地方,不如让他直接剃度出家当和尚。
强压之下涨起些许勇气,试探着打商量,“布庄的生意并不好,补齐两万要到猴年马月去了,我每两日去一次,保证不耽误......”
没说完的话折在秦劭的眼刀里。
秦劭:“能想出来空壳商号的点子,可见你脑子灵光,布庄生意不景气,正好给你个施展才能得机会,把野心思收回来放在家里生意上,若能改善经营,明年东边所有布庄的归到你名下。”
秦勉眼睛猛地睁大,不可置信地望着秦劭,“大哥此话当真?”
秦劭点头:“君子一言。”
秦勉眼中骤然燃起希望的光,声量都提高了:“驷马难追!”
“丑话说前面,若让我发现你再动任何歪心思,不用等到明年,现在就把你送进祠堂家法处置。”
“一定,一定。”
秦劭微微颔首,语气缓了几分:“帮你瞒天过海的掌柜和账房,照规矩是要处置的,但考虑你需要人手,暂且网开一面留着他们,权当与你一起戴罪立功。”
秦勉连连点头,“多谢大哥,我定不负所托。”
“嗯,日后管好你的人,也管好自己,再折腾出任何风波,我新账老账一起算。”秦劭不疾不徐说完最后一句,摆手道:“回去吧,有任何问题直接来找我。”
秦勉告辞出来,初时只顾着为逃脱惩罚又保全伙计庆幸,待回到自家院子,冷静下来觉察不妥。
尤其最后一句,明显在暗示他。
准确说,是警告,更是他真正的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