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野被陈默强行“放假”一天,理由是“大脑需要休息,否则效率归零”。他百无聊赖地在学校里晃荡,像一头被突然解开缰绳却不知该往哪儿冲的野马。晃到小卖部门口,正琢磨着是买可乐还是冰棍,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又碍眼的身影——翟星。
翟星没像往常那样带着那副看戏的笑四处溜达,也没凑在哪个热闹堆里。他就一个人,靠在学校后墙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,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斑驳的树皮,周身笼罩着一股低气压,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。那状态,程野太熟悉了——每次这孙子憋坏水前,差不多就这德性。
程野眉头瞬间拧紧,可乐也不买了,扭头就去找唐子笑。他直觉这事儿得跟她说说。
唐子笑正在美术室跟几个同学嘻嘻哈哈地给陶胚上釉,听程野火急火燎、语无伦次地比划完,手上的画笔顿住了。
“你说……他一个人?看着特别阴沉?”她确认道,心里那根针对翟星的雷达又滴滴响起来,但这次指向的不是外界的威胁,而是翟星自身。
“对啊!就跟要黑化了似的!肯定没琢磨好事!”程野笃定地说,一脸“得赶紧想办法”的焦急。
唐子笑却沉默了几秒。她想起最近几次翟星试图靠近时,自己那不着痕迹的回避和冷淡。想起他那些显得突兀又小心翼翼的“好意”。想起他最后那个站在树下、看着她和朋友们离开时的晦暗眼神。
一个念头像冷水一样浇下来:翟星状态不对,可能不是又要搞事,而是……因为她。
因为她先是用“阳光”强行照进了他的孤僻,让他误以为得到了关注,然后又因为感到不适而悄悄抽离,这种落差……
“我知道了。”唐子笑放下画笔,语气变得认真起来,“这事……可能怪我。”
程野:“啊?怪你啥?”
“回头再跟你说。”唐子笑没多解释,洗了手就往外走,“你先别管了,我去看看。”
她在老槐树下找到了翟星。他还维持着程野描述的姿势,像一尊长在阴影里的雕像,连有人靠近都没立刻察觉。
“喂,翟星。”唐子笑喊了他一声,声音尽量放得平常,像之前无数次“普通”打招呼那样。
翟星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缓缓抬起头。看到是她,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,像是惊讶,又像是一点微弱的、死灰复燃的期待,但很快被更深的阴郁压了下去。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唐子笑心里叹了口气,脸上努力扬起笑容,走过去,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果汁软糖——她习惯性随身带的小零食——递过去:“喏,新口味,尝尝?”
翟星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、色彩鲜艳的包装袋上,又移到唐子笑脸上,像是要分辨这又是哪种“普通”的施舍。他迟疑着,没有接。
唐子笑干脆把糖塞进他手里:“拿着呗,挺好吃的。”她靠在他旁边的墙上,也学着他的样子看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人群,状似随意地开口,“刚才程野那傻狗说你在这儿发呆,咋了?又被哪个老师的鸡汤齁着了?”
她试图用最平常的语气,把他拉回“普通朋友”的交流频道。
翟星捏着那包糖,塑料包装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唐子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极低地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: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话题好像进行不下去了。
唐子笑有点挠头,下意识地侧过头,更仔细地打量他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斑驳地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。
就是这个不经意的、拉近的观察角度,让唐子笑忽然愣了一下。
她才发现,翟星其实……长得很好看。
不是程野那种带着野性和冲击力的帅气,也不是陈默那种清冷精致的漂亮。是一种被他自己常年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和阴郁气质掩盖了的、极其干净又带有几分锐利的少年感。
他的皮肤很白,在光线下几乎透明,能看清底下淡青色的血管。鼻梁很高很直,线条利落得像精心雕琢过。嘴唇偏薄,颜色很淡,此刻正微微抿着,带着点倔强和不易接近的味道。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,虽然此刻低垂着,掩藏着情绪,但眼型生得极好,睫毛长而密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只是……那额前过长的、有些凌乱的刘海,几乎遮住了小半眼睛,加上他总是习惯性微微含着肩、带着点审视和疏离的姿态,把这份本该很打眼的少年气硬生生压了下去,变成了某种晦涩难明的调调。
唐子笑看得有点出神,脑子里灵光一闪,话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:
“翟星,你有没有想过……换个发型?”
话一出口,她就有点后悔,这话题跳得太快了。
翟星果然怔住了,猛地抬起头,那双总是藏着算计或冷漠的眼睛里,第一次清晰地露出了全然的错愕和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?像是突然被探照灯照到了某个从未准备对外展示的角落。
“你……说什么?”他像是没听懂。
唐子笑骑虎难下,干脆心一横,指着他的刘海说:“就这个啊!挡眼睛不难受吗?而且我觉得……你把头发弄上去,或者剪短点,肯定特别帅!真的!”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,眼睛都亮了起来,“你这脸型、这鼻梁,露出来多好啊!现在这样……总感觉你没睡醒,或者心里在琢磨什么坏事似的。”
她话说得直白,甚至有点口无遮拦,但眼神里的好奇和提议是真诚的,不带任何嘲讽或恶意。
翟星完全愣住了。他下意识地抬手,碰了碰自己额前那缕熟悉的刘海。发型?从来没有人跟他讨论过这个。别人要么怕他,要么厌他,要么无视他,谁会在意他头发什么样?
可唐子笑不仅注意到了,还说……帅?
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死寂的心湖,漾开一圈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。一股陌生的、燥热的感觉悄悄爬上他的耳根。
他看着她亮晶晶的、充满期待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任何算计,只有一种纯粹的建议和……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、想要他变得“更好”一点的善意。
这种善意,对他而言,太过陌生,也太过……灼热。
他猛地别开脸,避开她的视线,心跳有些失序,喉咙发干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。是该嗤之以鼻地讽刺她多管闲事,还是……
“……无聊。”他最终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了两个字,声音有些发紧,听不出是拒绝还是别的什么。但那只捏着果汁软糖的手,却无意识地收紧了。
唐子笑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和强装镇定的侧脸,心里偷偷松了口气,甚至有点想笑。
好像……有门儿?
至少,那副阴沉得要滴水的样子,暂时消失了。
“哎呀试试嘛!”她趁热打铁,笑嘻嘻地说,“就当换个心情!我知道学校后门那边有家理发店,师傅手艺可好了,也不贵!周末我带你去?”
翟星没有回答,也没有再看她。但他也没有立刻走开。
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,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包软糖的棱角,仿佛在艰难地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、关于“改变”的提议。
阳光透过枝叶,细细碎碎地落在他身上,也落在他手里那包小小的、色彩鲜艳的糖果上。
像一点微不足道,却或许能撬动什么的……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