课间操结束后的人流像退潮般涌回教学楼。陈默刻意放缓脚步,混在人群里,试图避开任何可能的单独对话。然而,一只手臂不容分说地揽住了他的肩膀,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。
“默哥,可以啊!”翟星的声音带着夸张的赞叹,凑得很近,呼吸几乎喷在陈默耳廓,“市图那种地方一待就是一下午,这定力,我等凡人真是望尘莫及。”
陈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他侧过头,对上翟星那双笑得弯弯、却锐利如刀的眼睛。那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他精心编织的借口,直抵内核。
他不动声色地卸开翟星的手臂,脸上挂起无奈的浅笑:“别取笑我了,就是一时忘了时间,挺耽误事儿的。”
“怎么会是取笑?是佩服!”翟星从善如流地收回手,转而与他并肩走着,语气依旧热络,“不过说真的,默哥,你昨天下午没来,可把某些人急坏了。”他故意顿了顿,视线意有所指地瞟向前面正烦躁地扒拉着头发的程野背影,“野哥那样子,跟丢了魂似的,逮着人就问见没见你。”
陈默的心猛地一沉。程野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大。他维持着表情的平静,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歉意:“是吗?我真没注意手机。以后不会了。”
“嗐,没事儿,关心则乱嘛。”翟星笑嘻嘻地摆摆手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。但紧接着,他话锋一转,状似无意地问道:“对了,市图古籍阅览室那边是不是信号特别差?我上次去查资料,手机直接变砖头了,差点没急死。”
问题来得猝不及防,角度刁钻。陈默根本没去过市图的古籍阅览室,他甚至不确定市图有没有这个地方。翟星在试探他,用细节编织陷阱。
电光石火间,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。他不能承认一个自己不确定的细节,也不能表现出迟疑。他露出一个略带困惑的表情,语气自然:“我倒没太注意信号,光顾着查东西了。可能我待的那片区域还好?”
完美的模糊处理。既没有否认信号差的可能性,又没有正面确认自己就在信号差的地方,还将重点拉回到了“查资料”这个核心借口上。
翟星眼底的光芒闪烁了一下,像是猎人看到猎物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躲开了陷阱,非但不失望,反而更加兴奋。他哈哈一笑,拍了拍陈默的背:“也是,学霸的注意力哪会在信号这种小事上。快上课了,走吧!”
他率先加快脚步,挤进了前面的人群。
陈默看着他的背影,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翟星的试探升级了,更加具体,更加危险。他就像一条嗅觉灵敏的猎犬,已经牢牢锁定了气味,正在不断缩小包围圈。
整整一天,陈默都处于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。每一道投向他的目光,每一次看似随意的搭话,都可能暗藏机锋。他应对得滴水不漏,笑容温和,对答如流,但精神上的消耗是巨大的。他感到太阳穴在隐隐作痛,那种熟悉的、想要撕裂什么的冲动在皮下蠢蠢欲动,又被他死死压住。
放学铃响,他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东西,想要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。
“陈默。”程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有些沉闷。
陈默动作一顿,转过身。
程野站在他桌旁,眼神有些游移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。周围还有没走完的同学,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,憋了半天,才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:“你……以后别一声不吭没影儿。”
他的语气不像质问,更像是一种笨拙的、带着担忧的请求。说完,也不等陈默回应,像是怕听到什么似的,扭头就大步走了,耳朵尖却红得厉害。
陈默站在原地,看着程野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,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被一种酸涩的情绪轻轻拨动了一下。程野的关心纯粹而直接,像一面镜子,照出他所有谎言和伪装的卑劣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腔翻涌的情绪,也快步向外走去。
必须离开这里。
他需要空间,需要喘息,需要一点能让他暂时卸下所有伪装的、绝对安全的时间。家不再是避风港,父母审视的目光同样是一种压力。那个曾经能让他短暂放松的小树林,也因为程野和翟星可能的出现而变得不再安全。
他的脚步越来越快,几乎是小跑起来,漫无目的地穿过一条条街道,直到周围的景物变得越来越陌生,行人越来越少。
最终,他在一个废弃的旧厂房区附近停了下来。锈迹斑斑的铁门歪斜着,围墙塌了一角。里面杂草丛生,寂静无声,只有风声穿过破败窗洞的呜咽。
这里足够荒凉,足够隐蔽,足够……安全。
陈默从塌陷的围墙缺口钻了进去。里面空旷而破败,巨大的、不再运转的机器蒙着厚厚的灰尘,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。他找到一个背风的角落,靠着冰冷斑驳的墙壁,缓缓滑坐到满是碎石的地上。
书包被扔在一边。
他仰起头,看着厂房顶棚破洞处露出的、灰蓝色的天空,长长地、颤抖地吐出了一口气。
然后,他抬起手,捂住了自己的脸。
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。指缝间,溢出压抑到了极致的、破碎的喘息声。没有眼泪,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、无声的崩溃。
在这里,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废墟里,他终于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裂痕。
虽然只有一点点。
虽然很快,他就必须重新戴上那张无懈可击的面具,走出去,继续扮演那个永远不会被打倒的陈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