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风没有想象中得那么难找,他坐在树下哭…
笼罩天际的巨大红色树冠映得少年的身形格外单薄。苍南刀躺在他的身边,几片漂亮的枫叶掩盖住了半截刀身。
卫邱和郁信忧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都愣住了,随即一步一步走了过来。
扶风用宽大的袖摆抱着自己的膝盖,正在小声地啜泣,“爸爸,我要死了。”
两人停住了脚步,对视都是仓促忐忑的,不知该说些什么,也不知问些什么。
他们不知道扶风口中的死是什么意思。
来的路上还看见好几个偷摸溜进来的诡奴,被扶风的树根捆得结结实实,吊在半空中不断挣扎。
而扶风却垂着头,绛色如火的瞳孔凝视着脚下被枫叶覆盖的土地,说,“爸爸,你会记得我吗?”
“明明陪你最久的是我!明明是我!”
他开始蒙着头嚎啕大哭,带着不甘心和无休止的愤懑情绪。
湖泊被彻底染成了红色。
他活了不知道几千年才长成如今的挺拔入云,简简单单的就能染红人眼中的一片天,他操纵着树根拦截了一个又一个爬上岛来的诡奴,如同天神下凡一般拯救着岛上被践踏被砍伐的野兽树木。
生来是神明。
可他现在无助地哭着,像个孩子。
可能他本来就是孩子…
至少现在的身形是,身高是,智力也是。
扶风埋着自己的脑袋哭了很久,小小的身体断断续续发出细小的呜咽,巨大的红枫树与他共着情,也在震颤不止哗哗作响。
可树实在太高太大了,造成的动静闷的像雷,把少年的哭声完全掩盖了。
在这些闷雷声中,枫叶犹如一只只红色的蝴蝶不停地飞落,又仿佛下起了一场红色的雨,大地的震动愈发强烈,像是被天兵神刃劈开了一道又一道的沟壑,露出潜藏在大地深处的粗壮树根。
天与地交接之间,入目都是耀眼的火。
美到极致。
卫邱蹲下身来摸了摸扶风的脑袋,将地上的苍南刀捡起来递给他,眉眼舒展满满都是温柔。
他甚至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这个孩子停止哭泣,抛掉那些让其悲愤不止的情绪。
扶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去接刀,小小玩具的快乐抵消不了少年眼中巨大的悲哀。
“谢谢你,卫邱哥哥。”扶风泣声说,“以后用不到了。”
“我要去陪爸爸最后一段日子了…”
扶风咬着嘴唇,眼神里带着希冀,“卫邱哥哥你能帮我个忙吗?”
“你说,我一定尽力。”
扶风擦不干泪水,长袖上化出一颗小小的果实,通体透彻,和他一般红,“如果你以后再来到这里的话,来不了也没关系,如果你能碰到越歌哥哥的话,可不可以帮我把这个还给他。”
还?这东西本是越歌的嘛?
卫邱郑重地点头,“好。”
“我知道一点点玄狱界的事,是越歌哥哥教我的,那时候我还很小。他说他想找一片安静的地方,只是不愿意呆在这里,说会打扰到我和爸爸,虽然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,但越歌哥哥说他是玄狱界来的,肯定也在玄狱界里,只是不好的东西会一直跟着他。”
比扶风存活时间还久的屠间灵吗?而且听起来像是在被追杀。
卫邱拿起那颗小小的果实,一时间五味杂陈。
“谢谢哥哥,我现在要去陪爸爸了,你们要见见我爸爸吗?”
扶风没有等他们回答,挥袖间宽大的树身内便出现了一条小路,卫邱和郁信忧跟着他走了进去,又想起枫树是少年的身体,那他们岂不是就相当于现在在扶风的肚子里。
路的尽头是一个嵌在地里的巨大的无色水晶,净透如水,一丁点杂质都看不到,泛着微弱的浅青色光芒。
水晶棺中躺着一个人,是一位中年男子,身着墨衣,袍袖样式和扶风的一模一样。
男子微张着眼睛,像是刚从沉睡中醒来。
卫邱感觉到一阵摇晃,树身和扶风小小的身体在一同颤抖。他伏在水晶上,哭的声音很小很细,几近沙哑…
“爸爸,我叫扶风,你听见了吗?”
“为什么你宁愿选择他们,选择那些小鲸鱼,也要让我死去。”
“爸爸我都没跟你说上过话,越歌哥哥说你永远也看不到我,可是我只有你,我陪了你几千年...”
“爸爸你看看我,能不能看看我的样子…”
“越歌哥哥说你永远不会见到我,更不会记得我陪你的那些岁月,我不知道为什么,为什么你不能记得我!那些小鲸鱼都生死了多少次你都记得他们,你那么爱他们,你能不能爱爱我!”
“你能不能爱爱我...”
棺中的男子似乎身处在混沌之中,他想要挣扎着起身,可越挣扎扶风的身形就越淡,也越来越虚弱。
直到红发长袖散落在这片通透的水晶上…
扶风不住的哭泣,不住的嘀咕,妄图把这些小小的声音留在眼前的人耳中,留在这个人的脑海里,留在自己父亲的记忆里。
不然他这几千年就好像白活了。
在一声闷雷一般的巨响后,突然出现一股巨大的吸引力将卫邱和郁信忧拽了出去,甩飞在树下,四处的大地凹陷皲裂,比着红枫树的树皮还要难看,两人眼前哪里还有墨衣男子和扶风的身影。
一些大大小小的树枝已经禁不住大地的摇晃,纷纷断裂落下,溅起了碎裂的树叶,又深陷进沟壑里。那些裸露在地面的树根也根根断裂开,像是被硬生生撕扯开的,边缘的锯齿参差不齐,露出质地紧密的白色木心。
地面的裂缝一条接着一条逐渐裂开,像无数无形蜿蜒的巨蛇匍匐着缓慢前行。
卫邱分不清是大地在颤抖还是树干在颤抖。
两个人越过一条条沟壑,见到了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五人。郁信忧背起了老人,卫邱也背起了时乐乐,他想起扶风带他们见父亲时最后说的话,去最南边的断崖,断崖有个洞,那里很安全。
因为大地的持续震颤,几个人都跑的东倒西歪,苏夏和沈黎扶着跑得较慢的宁燕,紧赶慢追着前头的两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