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那眼睛还要不要了!”奶奶的声音提高了些。
“那怎么办?让孩子光着身子去上学吗?”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。
小嘉躺在炕上,睁大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。屋外,月光清冷。他心里那道沟壑,在月光下显得更深、更暗了。他知道,他不能光等着母亲用熬红的眼睛去织平这道沟壑。
第二天是周末,小嘉起了个大早。他背起一个比他还大的旧筐子,拿上小锄头,一声不吭地出了门。他没有去常去的田埂,而是走向了更远的、很少有人去的西山脚下。他记得太婆在世时说过,那边背阴的山坡上,长着一种草药,叫柴胡,供销社偶尔会收,虽然价钱极便宜。
他在齐腰深的草丛和荆棘里艰难地穿行,汗水浸透了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褂子,手臂和小腿被划出了一道道血痕。他不管不顾,只是低着头,拼命地寻找、挖掘。直到日头升到头顶,筐底才勉强铺了一层带着泥土的、细弱的根茎。
傍晚,他背着那一小筐柴胡,走了好几里路到镇上的供销社。收药材的老头拨弄了几下,挑剔着说品相差、杂质多,最后扔给他皱巴巴的五毛钱。
小嘉紧紧攥着那五毛钱,走在回家的土路上。钱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。五毛钱,距离二十五元,如同隔着天堑。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击倒。他看着天边如血的残阳,第一次对那个远在南方、杳无音信的父亲,产生了一种混合着怨恨和迷茫的情绪。如果他在这里,家里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?自己是不是就能像其他孩子一样,理所当然地拥有那套蓝白校服?
他把五毛钱交给了母亲。
母亲看着他那被荆棘划破的手臂和沾满泥土、疲惫不堪的小脸,愣了一下,眼圈瞬间红了。她什么也没问,只是接过那五毛钱,攥在手心,攥得死死的,仿佛攥着儿子过早被生活磨砺的尊严。
那天晚上,母亲屋里的煤油灯亮到了后半夜。
第二天清晨,小嘉在枕边,看到了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、蓝白相间的校服。
校服上,还放着一顶崭新的、用最柔软的鲜红色毛线织成的帽子。那是母亲织的,针脚细密而匀称,在昏暗的晨光里,红得像一团燃烧的、小小的火焰。
小嘉穿上那套校服,不大不小,正好合身。他戴上那顶红帽子,走出了家门。
晨风吹过,他摸了摸帽子,又摸了摸校服柔软的布料。那道横亘在他与世界之间的沟壑,依然存在,深不见底。但他知道,母亲用她彻夜的灯火和那双布满裂口的手,为他搭起了一座窄窄的桥。
他挺直了脊背,向着学校,向着那条必须走下去的路,一步步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