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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第 5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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慎刑司的值房偏安于皇城西北角,素来是宫内人避之不及的地方。此刻已近酉时,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,沉沉压在琉璃瓦上,唯有这间值房的窗棂里透出暖黄的光,却又被厚重的朱漆窗扇挡去大半,只在雪地映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晕。

值房内,一盆炭火燃得正旺,松木劈柴在铜盆里噼啪作响,火星子偶尔蹦到盆沿,又倏地熄灭,留下点点炭灰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炭火焦香、陈年木料潮气与淡淡皂角的味道 。靠墙的木架上摆着几卷泛黄的卷宗,最底层压着半副褪了色的镣铐,铁链垂在地上,随着门外偶尔掠过的寒风,轻轻晃出细碎的声响。

李金端坐在正中的梨花木椅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扶上雕旧的缠枝纹,周身带着久居高位的沉稳。他面前的八仙桌上,摊着几页薄薄的麻纸,正是小顺子的档案。纸页边缘有些微卷,想来是被反复翻看了数次。俞承坐在侧面的酸枝木椅上,玄色常服的领口衬着银线暗纹,身姿挺拔如松,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膝头,目光落在档案上 “淮南某县” 四个字时,眉峰微蹙,自带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场。杨文则立在角落,青灰色太监袍服的袖口绣着暗纹云卷,双手拢在袖中,半垂着眼帘,唯有偶尔转动的玉扳指,泄露出他暗中审视的目光。

“吱呀 ——”

门轴被推开的声音打破了沉寂,带着一股刺骨的寒风涌了进来,炭火盆里的火苗猛地一缩,又顽强地窜高几分。两个小太监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,被架着的人身子不停发抖,青白色的脸上没什么血色,正是小喜子。

他刚一进门,目光扫过桌后的李金,又掠过俞承沉静的侧脸,最后落在角落里杨文那双看似低垂却暗含锐利的眼睛上,腿肚子顿时一软,若不是被旁边的小太监架着,几乎要直接瘫倒在地。待那两个小太监松开手,他 “扑通” 一声跪倒在地,膝盖撞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慌忙将双手拢在袖中,指尖却仍控制不住地颤抖,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:“奴才小喜子,给李总管、俞大人、杨公公请安…… 不知三位主子唤奴才来,是有何吩咐?”

李金没有叫他起身,只是抬手将桌上的档案轻轻往前推了推,麻纸在桌面上摩擦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,平静之下藏着暗流:“小喜子,你瞧瞧这档案。小顺子,是你去年从浣衣局挑进慈宁宫的?”

小喜子的头垂得更低,几乎要碰到地面,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档案上的名字,喉结滚动了一下,才低声应道:“是…… 是奴才挑的。”

“浣衣局里当差的小太监,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” 李金抬眼看向他,语气添了几分威压,“你为何偏偏挑了他?别跟咱家说什么‘勤勉本分’,慈宁宫要的是机灵人,不是只会埋头干活的木头。”

小喜子的身子猛地一颤,像是被李金的语气惊到,他攥着衣角的手指用力,将那原本就有些发皱的绸缎捏得更紧。过了片刻,他才缓缓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眼角挂着两滴未掉的泪珠,声音发涩:“回…… 回总管的话,奴才不是故意偏心…… 是有一回,奴才奉师傅魏公公的命,去浣衣局传差事。刚走到后院,就瞧见三个老太监围着小顺子,抢他手里的饭食。那饭本就只有小半碗糙米饭,还掺了沙子,他们抢过去倒在地上,还用脚碾……”

他说到这里,声音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,喉结又动了动,才继续道:“小顺子就缩在墙角,抱着头,连哭都不敢大声哭。奴才瞧着他那样子,就想起奴才刚进宫的时候 —— 那时候奴才才十五岁,也被老太监欺负,躲在柴房里饿了两天两夜。也是后来得了师傅的提拔,才熬出点模样……”

他抬手抹了抹眼泪,指尖沾了些脂粉 。“后来慈宁宫要补人,奴才就跟师傅提了一嘴,说小顺子做事踏实,性子也稳。师傅瞧着奴才面子,才点头让他进来的。奴才真的只是…… 只是可怜他,绝没有别的心思啊!”

李金指尖在椅扶上轻轻点了点,发出 “笃、笃” 的轻响,在安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。“心软?”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,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疑问,“小喜子,你在宫里待了多少年了?”

小喜子愣了一下,随即答道:“回总管的话,奴才进宫八年了。”

“八年,不算短了。” 李金的声音依旧平淡,“宫里的规矩,你该比谁都清楚。主子们要的是忠心,是妥帖,不是你这泛滥的‘心软’。浣衣局的小太监被欺负,是常事,你若真可怜他,私下给点吃食也就罢了,为何要把他调到慈宁宫?你可知慈宁宫是什么地方?那是太后的居所,一丝一毫的差错,都可能掉脑袋。”

小喜子的脸瞬间变得惨白,他 “咚咚” 地在地上磕了两个头,额头很快红了一片:“奴才知错!奴才当时就是一时糊涂,想着慈宁宫虽规矩严,但至少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欺负他,能让他安安稳稳当差…… 奴才真的没想那么多,求总管饶了奴才这一回吧!”

俞承这时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:“你把他调进慈宁宫后,他平日里都跟谁来往?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?比如私下见人,或者传递东西?”

小喜子连忙摇头,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没有没有!小顺子性子闷得很,话少得可怜。平日里除了当差,就是待在自己的小杂房里,要么缝补衣服,要么就坐着发呆。跟其他小太监也只是点头之交,没什么深交。”

他顿了顿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补充道:“哦,对了,他每个月都会托采买的王二太监,从宫外带些饴糖回来。就是那种最便宜的,用粗纸包着的,一买就是两三斤。他说自己爱吃甜的,可奴才瞧着,他也没怎么吃,反而经常分给跟他同住的几个小太监。那些小太监都说他人好,性子软。”

“饴糖?” 俞承的眸光微微一动,指尖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,似在思索。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,偶然撞见的场景 —— 易晚用干净的油纸包着饴糖,分给护城河边的小乞丐,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。小顺子也喜欢买饴糖,还分给别人,这是巧合吗?还是另有深意?

他没有再多问,只是抬眼看向李金。李金会意,对旁边的小太监道:“先把小喜子带下去,安置在偏院,派人盯着,不许他跟任何人接触。”

“是。” 两个小太监上前,架起还在不停磕头的小喜子,往外走去。小喜子的哭声渐渐远去,值房里又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。

杨文这时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内侍特有的平稳:“李总管,依咱家看,这小喜子的话倒不像是假的。他刚才说起被欺负的样子,不像是装出来的。或许…… 小顺子真的只是运气好,被他挑中了?”

李金拿起桌上的档案,手指在 “淮南某县” 那几个字上划过,缓缓道:“话是这么说,但太巧了。小顺子刚进慈宁宫没多久,就出了小菊的事,现在又牵扯到护城河边的密会。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?”

俞承点头附和,语气依旧沉稳:“李总管说得对。小喜子的供词太完美了,完美得像是提前编好的。‘心软’‘可怜’,这些理由最是没法查证,也最能让人放下戒心。但越是这样,越说明背后可能有问题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我觉得可以从两个方向查。一是小顺子的籍贯,档案上写的是淮南某县,父母早亡,由远亲送入宫。我们可以派人去淮南查一查,看看他的远亲是谁,有没有什么异常。二是浣衣局那些曾经欺负过小顺子的老太监,还有那个采买的王二太监,都要查一查他们最近的动向,有没有跟宫外的人接触,或者突然得了什么好处。”

李金沉吟片刻,道:“宫里的事,就交给咱家。咱家会让人十二个时辰盯着小顺子,不管他去什么地方,见什么人,都一一记下来。宫外的排查,就有劳俞大人费心了。”

“分内之事。” 俞承微微颔首,语气谦和却不失分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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