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房里,刘三坐立难安。他一会儿踱步,一会儿搓手,目光频频往门口瞟。青布长衫的下摆被踩得皱巴巴的,额头的冷汗擦了又冒 —— 他怕衙役搜出床底下的月白锦袍,更怕那小倌醒了,说出些能牵扯出贵人的话。
后堂里,周明远让人换了壶热茶,又端来两碟点心。“金吾大人尝尝?这松子糕是去年的陈松子磨的。” 他递过银筷。
俞承捏起块松子糕,却没吃,只闻了闻:“周大人觉得,那小倌会是什么身份?”
“能让馆主拼死护住,又被下药扔进小倌馆……” 周明远捻着胡须,“身份只怕不简单?”
俞承没接话,目光落在窗外 —— 雪还在下,把庭院里的太湖石裹成了白色。他想起刘三的慌乱,想起那小倌身上的伤,心里忽然有种预感,这案子比他想的还要复杂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衙役捧着木盒进来,声音发颤:“大人!金吾大人!搜到东西了!”
周明远和俞承同时起身。衙役打开木盒,里面放着一套月白锦袍和几本账本。俞承拿起锦袍,指尖触到面料的细腻 —— 那是江南进贡的云锦,绣着暗纹缠枝莲,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;领口和袖口的银线滚边,在烛火下泛着细弱的光。
“这…… 这是三品以上官员亲眷才能用的云锦啊!” 周明远凑过来,声音发颤,“银线滚边也是逾矩的!”
俞承随意翻看了几页账本,就丢到了一边。
“看来,这小倌的身份确实不一般。” 俞承把锦袍和账本放回木盒,“把馆主带过来。”
刘三被带进来时,一见木盒,腿一软就跪了下去:“大人!小的什么都不知道!这锦袍是捡来的!”
周明远拿起锦袍扔在他面前:“捡来的?怎么会在你卧室床底下?看这套袍子,大小倒是与那小倌的身量合适。”
刘三盯着锦袍,眼泪掉了下来:“大人!小的是被逼的!那小倌昏迷时穿的就是这套锦袍,小的怕惹祸,才让小厮给他换了粗布衣服,把锦袍藏起来!”
“他醒了之后,有没有说自己是谁?” 俞承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刘三的身子抖了抖:“他说自己是尚书府的三公子,还说有块玉佩能证明身份。小的搜了,没找到玉佩,就以为他是骗我的 —— 尚书府的公子,怎么会被扔进小倌馆?”
“谁知道今天出了这事!” 刘三猛地磕头,额头撞在青石板上,“小的偷偷给他下了软骨散,想先把人留下。可他一直说自己是尚书府的,小的实在琢磨不定…… 那几位贵人来的时候,小的连大气都不敢喘,哪敢去问身份啊!”
俞承心里 “咯噔” 一下 —— 京城里的尚书府只有四家,年龄相当的也有几位。他和周明远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。
“先把刘三关起来,派两个人看着。” 俞承站起身,“明日一早,咱们分头去四家尚书府探口风。”
周明远应下,唤来衙役押走刘三。
第二日天刚亮,俞承带着俞川先去了兵部尚书府。兵部尚书李嵩头发花白,眼眶通红,听说俞承来了,连忙迎出来,声音沙哑:“金吾大人今日莅临,可是有什么消息?”
俞承见他精神头不好,脸色也很差,心里有了些谱,也不绕弯子,直接问道:“承听闻尚书大人家有公子走失?可真否?“
李嵩抓住他的手,急急的问:“金吾大人今日前来,可是有犬子的消息?”
“李大人,您家三公子失踪了?” 俞承心里一沉。
“是啊!” 李嵩叹了口气,引他进正厅,“三日前他去城西书院听讲,就再也没回来。老母亲病倒了,家里人找遍京城都没找到。”
俞承追问:“三公子出门时穿的什么衣服?”
“月白锦袍,上面绣着暗纹缠枝莲,袖口是银线滚边。” 李嵩回忆着,“那是他去年生辰,他母亲亲手给他做的,他很喜欢。”
俞俞承心里瞬间有了数。“李大人,您家三公子…… 或许在京兆尹府。” 他放缓语气,“只是他现在昏迷着,还需您去认人。”
李嵩一听,激动得手都抖了,连忙让人备车。到了京兆尹府,李嵩一见躺在榻上的小倌,眼泪就掉了下来:“砚儿!真是你!”
榻上的李砚刚醒,脸色苍白,声音虚弱:“父亲…… 我被人打晕了,还被扔进小倌馆…… 有个人非要我侍候,我不肯,就被他们打了……”
李嵩握住儿子的手,心疼得不行。俞承在旁低声道:“李大人,此事牵涉甚广,其中一位贵人的身份……颇为特殊,恕在下不便明言。您只需知道,若非馆主拼死阻拦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说罢,将前因后果向李嵩讲了一遍。
李嵩是何等人物,闻言眼神一凛,瞬间明白了大半。他脸色铁青,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:“他们竟敢如此!我这就进宫面圣!”
俞承拦住他:“李大人先带公子回府调养,此事我定会进宫如实向陛下汇报 —— 您刚找回公子,公子还浑身带伤,老夫人也还等着您带公子回去安心。”
李嵩想想也是,谢过俞承后,带着李砚回了府。俞承则转身进宫,直奔养心殿。
养心殿内炭火烧得旺,皇帝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,见俞承进来,放下朱笔:“你今日进宫,所为何事?”
俞承将事情经过详细禀明,末了道:“……臣以为,俞闻鹤仗势行凶,目无王法;其父俞文渊教子不严,纵子为恶,理应严惩。至于另一位贵人,虽亦有不当,然其情状尚需细查。”
皇帝沉吟片刻,指尖在御案上轻叩,冷笑一声:“朕知道了。老四越来越不像话!俞文渊更是教子无方!传朕的旨意,将两人打入大牢,彻查过往罪行!俞文渊免去户部尚书之职,暂押府中听候发落!”
“臣遵旨。” 俞承躬身应下。
离开养心殿时,雪已经停了,阳光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俞承想着皇帝的处置,心里松了口气 —— 俞文渊一脉总算要垮了,侯府也能摆脱这一家子祸害。
而此时的安平侯府,俞文渊正跪在书房里,对着安平侯苦苦哀求:“父亲!犬子只是跟着那位贵人,没做什么出格的事!您就求求陛下,放他出来吧!”
安平侯坐在紫檀案后,目光沉痛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俞文渊:“文渊,你太让为父失望了。我俞氏家门清誉,险些毁于你手!”他把证据扔下,“至此,你我父子情分已尽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俞文渊看着证据,脸色瞬间惨白,瘫坐在地上。
俞承回府时,正好撞见俞文渊被侍卫押走。他看着俞文渊失魂落魄的样子,眼底没有半分同情 —— 这是他们咎由自取。
晚昭院的灯亮着,易晚应该还在等他的消息。俞承加快脚步,玄色披风在身后扬起 —— 京城的风雪暂时停了,但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,朝堂的暗流,还在等着他们去平息。而他和易晚,也会在这场风波里,一起守住彼此,守住他们想要的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