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，又雷霆万钧。

更衣环节出乎意料地顺利。大长公主府准备的厢房雅致清幽，雕花窗棂外爬着几枝粉色蔷薇，花瓣上的晨露还未散尽，映着日光泛出细碎的金芒。送来的新衣是一袭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锦裙，尺寸合宜得仿佛量体裁衣，料子是江南新贡的云锦，摸在手里细腻温润，指尖划过之处，缠枝莲的暗纹便泛起淡淡的光泽。惊蛰将新衣铺在梨花木榻上，里里外外检查了数遍，连衣角的暗纹都逐寸抚过，谷雨则取了银簪在熏香里搅动片刻，见簪身毫无变色，这才放心让易晚换上。

易晚对着菱花镜理了理衣襟，镜中少女眉眼沉静，可攥着帕子的手心却沁出薄汗。方才宴席过半时，母亲阮氏派人来说兄长易辰突发腹痛，嫂嫂林氏放心不下，两人已先行回府，临走前特意叮嘱她务必与侍卫同行，不可单独行动。当时只当是寻常腹泻，此刻想来，那派来的小厮眼神闪烁，怕是早有预谋。

随后，王妃接到王府来信，说易晚的祖母偶感风寒，咳嗽不止。婆母身子不适，做儿媳的自然要回去侍疾。考虑到易晚难得出来一趟，身边又有惊蛰、谷雨这等好手护卫，何况是守卫森严的公主府，便只安顿了一声，也匆匆先行离开了。

易晚望着镜中形单影只的自己，不安像藤蔓般悄悄爬上心头。

她暗自思忖着，在惊蛰和谷雨的护卫下重新回到宴席。水榭歌台之上，江南来的顶级昆腔班子正唱到《牡丹亭》的 "寻梦" 一折，那旦角水袖翻飞如流云，唱腔婉转缠绵，听得人如痴如醉。贵女们三五成群地聚在芍药丛边，有的凭栏指点着新开的绿牡丹，有的围坐在白玉桌旁，用银签挑着水晶碗里的冰镇荔枝，细语说着京中最新的首饰花样。公子们则聚在临水的敞轩，一人一句地联着诗，目光却时不时往花丛中瞟，像是在寻找着什么。

衣着光鲜的侍女们手捧黑漆托盘，如穿花蝴蝶般在宾客间穿梭，奉上来自各地的时令佳肴。西域的葡萄美酒盛在水晶杯中，映着日光漾出琥珀色的流光，岭南新摘的荔枝颗颗饱满，果皮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，看得人垂涎欲滴。

接下来的时间风平浪静。易晚谨言慎行，只与阮明玉、阮明霞、赵媛等几位相熟的闺秀坐在一处品茶赏花，连脚步都未曾远离亭台半步。眼角余光里，总能瞥见俞承的身影在不远处，他时而与几位世家子说着什么，时而端着茶盏望向这边，眼神里的警惕从未松懈。

辞别大长公主时，老人家拉着易晚的手，指腹上的薄茧蹭得她手背微痒，满是歉意地说："今日之事，是老婆子疏忽了，定会给你个交代。" 易晚屈膝行礼，声音温和："公主言重了，不过是场意外，您别放在心上。"

登上镇南王府的马车，车帘落下的瞬间，易晚才轻轻吁出一口气，靠在柔软的引枕上。车厢里铺着厚厚的云锦软垫，角落里燃着安神的檀香，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，像有只无形的眼睛在暗处窥视，让人脊背发凉。

惊蛰和谷雨一左一右坐在车门附近，手始终按在腰间的软剑上，直到马车驶离别苑范围，两人才稍稍放松。

马车缓缓启动，驶离大长公主别苑门前车水马龙的地带。经过门房时，还能看到几个侍卫在收拾方才顾宝儿冲撞留下的狼藉，花瓣散落一地，像铺了层碎锦。想来母亲和兄长此刻已平安抵府，正等着她回去用晚膳。

就在车轮即将完全驶过别苑门前那道雕刻着缠枝莲纹的白玉门槛时，右后侧的车轮似乎碾过了一块不知何时出现在路当中的坚硬石块！

"嘎吱 —— 砰！"

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混着木头断裂的巨响猛地炸响，震得车厢剧烈摇晃，案几上的茶具点心哗啦啦滑落一地，青瓷碎片溅得到处都是，连角落里的香炉都翻倒了，檀香灰撒了一地。

"啊！" 易晚猝不及防，身体失控地歪倒，下意识地死死抓住窗棂才稳住身形，指节都攥得发白。惊蛰和谷雨反应快得惊人，瞬间如绷紧的弹簧般跃起，一人一边稳稳扶住她，同时低喝："怎么回事？！"

车夫在外头已是魂飞魄散，声音都变了调："郡主！车、车轮！右边的车轮裂了！轴也、也断了！"

巨大的动静引得尘土飞扬，细细的烟尘混合着那硬物被碾碎后的粉末，透过车窗缝隙涌入车厢，带着一股淡淡的、难以言喻的古怪气味。那气味并不呛人，甚至有一丝极淡的甜腻，混在尘土味里，若非惊蛰常年与毒物打交道，几乎难以察觉。

易晚被颠得七荤八素，呛得轻咳两声，心中却莫名一松。看来真是意外，此地离大长公主府极近，派人回去求助便是。

"无妨，" 她定了定神，对如临大敌的惊蛰二人道，"只是意外。我们下去等吧，让门房通报一声，借辆马车便是。"

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眼，眉头紧锁。这意外来得太巧，可眼下待在倾斜的马车里确实更不安全。两人率先利落下车，目光如电般扫视周围 —— 依旧是大长公主府管辖范围，门前侍卫林立，远处还有未散去的宾客车驾，看似并无危险。这才小心地搀扶易晚下车。

大长公主府的门房和侍卫早已被惊动，匆忙赶来。听闻郡主马车受损，皆是吓得脸色煞白，连忙将易晚主仆三人请回门房旁的小花厅歇息，一面入内禀报，一面派人查看车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