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明玉心思细腻,也微微蹙眉,指尖捻着帕子:“确实不妥,脸色白得吓人,琴音也乱了。” 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碧波池的方向,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方才好像看见… 她是朝着碧波池那边去的,那边人少,离四皇子歇息的临风阁… 似乎不远。”
碧波池?临风阁?易晚心中一动,像被投入石子的静水,荡起圈圈涟漪。这两个地方都较为僻静,假山环绕,柳树成荫,绝非寻常更衣会选择的路经。是四皇子... 对她做了什么么?联想到江颖那恐惧的眼神,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心底成形。
她再次看向江颖,只见她死死低着头,几乎将脸埋进衣领里,肩膀微微缩着,像只被暴雨淋湿的兔子,一副极力想要隐藏自己的模样。那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或娇柔或带着算计的江颖,而像一只受了巨大惊吓、瑟瑟发抖的小兽,连尾巴都夹了起来。
四皇子… 他究竟对江颖做了什么?威逼?恐吓?还是… 更不堪的事情?易晚想起四皇子那轻浮的做派,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,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心脏。若真如此,在这皇权至上的地方,江颖恐怕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,连哭诉的地方都没有。
易晚虽不喜江颖,甚至视她为敌,但若她真遭此不幸,却也生不出什么快意,反而有种兔死狐悲的凛然。在这深宫之中,她们这些贵女的命运,有时竟也如此轻飘,如同无根浮萍,风一吹,便不知会漂向何方。
才艺展示环节渐渐接近尾声。其间,那位英气勃勃的三公主竟也上场,她并未像其他贵女那般选择柔和的才艺,而是取了柄长剑,表演了一段剑舞。剑光如练,身姿矫健,旋转间衣袂翻飞,像极了振翅的雄鹰,赢得满堂彩,尤其是武将家眷们的由衷赞叹,与之前贵女们的软舞清歌截然不同,令人耳目一新。
皇帝似乎也颇觉新奇,笑着赏了一柄玉如意,声音洪亮:“不愧是定安侯府教出来的女儿,有朕当年的风范!”
皇后娘娘依旧端庄微笑着,眼底却闪过一丝赞许。而顾贵妃的笑容则淡了几分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,似乎瞧不上这等 “粗野” 之举,指尖在佛珠上捻得更快了些。
最终,压轴出场的是靖安侯府的赵媛。她既未抚琴也未跳舞,而是提笔挥毫,在一幅丈长的宣纸上即兴作画。只见她挽起袖子,露出皓白的手腕,笔走龙蛇,挥洒自如,墨汁在纸上晕染,不多时,一幅酣畅淋漓的《春日宴游图》便跃然纸上 —— 不仅景物描绘生动,亭台楼阁、繁花绿树栩栩如生,更将席间众人或谈笑、或欣赏、或静默的情态捕捉得惟妙惟肖,甚至巧妙地隐去了可能涉及的不雅之态,只取其神韵,足见其心思玲珑、画技高超。
“好!好画!” 这一次,连皇帝都抚掌称赞,龙袍的袖口扫过案几,带落了一枚玉扣,“靖安侯家的丫头,果然有乃父之风,爽利大气!赏!”
内侍高声唱喏着赏赐的清单,赵媛落落大方地谢恩,笑容明媚得像正午的阳光,毫不怯场。易晚看到她目光扫过席间某处时,微微停顿了一下,耳根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,像染上了胭脂。易晚顺着她目光望去,竟是自家那位正在低头喝茶、试图躲避更多香帕袭击的二哥易轩,他耳根也红得像熟透的虾子,差点把茶盏打翻。易晚心下莞尔,这倒是一对意想不到的组合,像烈火遇上了清泉。
用过午宴,众人依序去御苑东马场而去,那里备了赛马和围猎的项目,供皇子贵胄们取乐。
易晚搀扶着祖母,随着人流缓缓向宫门外走去。经过四皇子席位附近时,她刻意放缓了脚步,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。四皇子正与身旁的内侍低语着什么,嘴角噙着一丝志得意满的慵懒笑容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狎昵,让易晚极不舒服,像吞了只苍蝇。
而江颖,早已如同惊弓之鸟,在丫鬟的搀扶下,几乎是逃离般地匆匆离去,裙摆扫过地面的速度都比来时快了几分,自始至终未再回头看任何一眼,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。
一路上,气氛有些沉默。老王妃的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,平日里挺直的脊背似乎也弯了些。王妃阮氏也若有所思,时不时地看向易晚,欲言又止。
“母亲,” 易晚轻声开口,打破了沉寂,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格外清晰,“您觉得今日…”
“今日之事,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,不必宣之于口。” 老王妃缓缓睁开眼,目光深邃得像古井,低声交代,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,“皇宫内院,步步惊心。今日所见,不过冰山一角。晚儿,你需记住,日后言行更要谨慎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看的别看。”
“孙女明白。” 易晚点头,指尖在祖母枯瘦的手背上轻轻摩挲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低声问道,“祖母,那位四皇子… 他…”
老王妃冷哼一声,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:“顾贵妃的儿子,自是学足了母家的做派。骄奢淫逸,眼高于顶,却无甚真才实学,全凭陛下宠爱和母族势力作威作福。你日后见了他,能避则避,莫要招惹,沾上了就是一身腥。”
易晚心中了然。看来四皇子风评不佳,在祖母这里已是定论。那江颖的遭遇,恐怕十有八九与他脱不了干系,像掉进了精心编织的网。
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,更大的风波,还在后面。而那个看似只是感情骗局的落水事件,其背后的根源,或许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深远和可怕,像一张巨大的网,将所有人都网在其中,难以挣脱。
东马场的风带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,却吹不散易晚心头的阴霾。她望着远处皇子们纵马的身影,其中四皇子的绛紫色骑装格外显眼,像一道刺目的血痕。她知道,这场赏花宴的较量,才刚刚揭开序幕,真正的刀光剑影,还在后面等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