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晚抬头看他,见他鬓角的白发又添了些,心头一酸:“父王,女儿... 实在不愿嫁与俞公子。”
易擎苍脚步一顿,眼中闪过复杂之色,有无奈,有疼惜,还有几分身为父亲的无力:“父王知道委屈你了。只是...” 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,“那日众目睽睽,若是断然拒婚,于你名声有碍。你年纪尚小,不知人言可畏。唾沫星子,是能淹死人的。”
易晚沉默不语。她何尝不知?在这个时代,女子名节重于一切。她被外男所救,若是不嫁,只怕日后说亲都会难如登天,寻常人家不敢要,高门大户又瞧不上 “失了清誉” 的女子。
“父王知道了。” 易擎苍拍拍她的肩,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,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,“总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
话虽如此,但易晚看得出父王眼中的纠结。镇南王府虽权势赫赫,却也难敌千百年来的礼教世俗,就像磐石挡不住溪流,终究要循着既定的河道走。
几日后,王府设宴答谢俞闻鹤的 “救命之恩”。宴席上,俞闻鹤表现得体,青衫磊落,言辞谦逊,举杯向镇南王夫妇敬酒时,姿态不卑不亢,丝毫不提婚事,只说是举手之劳,不敢居功。然而他越是如此,在场众人就越是觉得王府该成全这段 “良缘”,席间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易晚,带着探究与评判。
宴席过半,易晚借口更衣离席,独自来到花园透气。月华如水,洒在亭台楼阁间,将飞檐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张无形的网。她靠在朱红的廊柱上,只觉得胸口发闷,连晚风都带着几分黏腻的热。
“郡主可是觉得闷了?” 温润的嗓音自身后响起,像浸了蜜的刀子。
易晚回头,见是俞闻鹤,心中顿时警铃大作,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帕子。她微微颔首:“俞公子。”
俞闻鹤上前几步,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,不远不近,既显尊重,又带着几分亲昵:“方才席间见郡主似乎食欲不佳,可是身子还未大好?”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刻意营造的关切。
“劳公子挂心,已经无碍了。” 易晚语气疏离,像隔着层薄冰。
俞闻鹤却仿佛不觉,继续道:“那日唐突了郡主,闻鹤一直心中不安。本想早日登门致歉,又怕惹人闲话,反而损了郡主清誉。” 他说着,眼中流露出几分 “真诚” 的懊悔。
话说得漂亮,易晚却听出了其中的试探,像钓鱼的人在慢慢收线。她垂眸道:“公子救命之恩,易晚铭记在心。”
“郡主言重了。” 俞闻鹤语气诚恳,仿佛真的只是在说心里话,“其实... 闻鹤今日有一事相求。”
易晚心中一动,面上却不露声色,指尖捻着帕子的边角:“公子请讲。”
“闻鹤知道王爷王妃疼爱郡主,不愿早早定下亲事。” 他微微倾身,声音压低了几分,像说什么私密话,“只是如今外界传言纷纷,于郡主名声不利。闻鹤斗胆,想请郡主允准,容闻鹤早日登门提亲,也好堵了那些闲言碎语。”
果然沉不住气了吗?易晚心中冷笑,面上却故作迟疑,睫毛颤了颤:“这... 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易晚不敢自作主张。”
“郡主说的是。” 俞闻鹤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,簪头是朵含苞的玉兰,玉质温润,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他递了过来,“这是闻鹤偶然所得,觉得与郡主十分相配,权当是那日唐突的赔礼。”
易晚正要推拒,却听见脚步声传来,是父母带着几位夫人过来了。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俞闻鹤却趁机将玉簪塞入她手中,指尖不经意般擦过她的掌心,留下些微的凉意。
“晚晚?” 王妃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,带着几分诧异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易晚回头,见父母相携而来,身后跟着几位面带探究的夫人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她心中一惊,此刻再想闪躲,只怕已经来不及了。这场景,任谁看都是私相授受。
俞闻鹤从容行礼,动作流畅自然:“王爷,王妃。闻鹤见郡主似乎不适,特来问候。”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坦然,仿佛只是偶遇。
易擎苍的目光落在易晚手中的玉簪上,那支玉兰簪在月光下格外显眼,他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,像酝酿着风暴的天空。
易晚心中冷笑。好个俞闻鹤,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!夜深人静,孤男寡女,私相授受,若是传出去,她的名声就彻底毁了。这桩婚事,不成也得成!他算准了闺阁女子脸皮薄,遇此情景只会羞愤落泪,百口莫辩。
月光下,俞闻鹤的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,快得像错觉。
易晚面上淡淡的,既不羞愤也不慌乱,抬手将玉簪递给身边恰好走来的半夏,声音清晰平稳,不大不小,正好能让附近的人都听见:“俞公子,男女授受不亲,恕我不能收下你的礼物。” 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公子的心意我心领了,只是这簪子太过贵重,还请收回。”
作为一个现代人,她太知道遇到这种说不清的情况下,打直球是最快的解决方案,越是扭捏,越容易被人拿捏。
俞闻鹤一愣,脸上的从容险些绷不住,眼中闪过一丝错愕。想来他也没有想到,易晚竟不按理出牌。普通闺秀此时不应该是羞得说不出话,或是急得掉眼泪吗?
他握着玉簪的手指微微收紧,那支温润的玉簪,此刻竟有些硌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