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命运的审判,以一种她期盼已久、却又恐惧万分的方式,猝不及防地降临了。
那是一个普通的午后,艾玛正在自留地里收割最后一批秋菜。村里的高音喇叭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电流声,紧接着,一个因激动而有些变调的声音,颤抖着、一遍又一遍地播报着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:
“……中央决定,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!凡是符合招生条件的工人、农民、知识青年……均可自愿报名……”
广播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惊雷一样炸响在艾玛的耳边。她手中的镰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整个人僵在原地,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,又猛地褪去,让她一阵眩晕。
高考……恢复了?
她等了太久,盼了太久,几乎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等到的一天,竟然真的来了!
狂喜像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,她几乎要跳起来,想要尖叫,想要奔跑!可这狂喜只持续了短短几秒,就被一股更强大的、冰冷的恐惧死死扼住。
她几乎是下意识地,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给冬小麦浇水的顾良。
顾良也停下了手中的活。他直起身,静静地站在那里,背对着她,面向村部喇叭的方向。艾玛看不到他的表情,只能看到他挺拔却在此刻显得异常孤寂的背影。他一动不动,像一尊瞬间被冻结的雕像,仿佛连周遭空气都因他而凝固了。
广播还在重复着,那声音此刻在艾玛听来,不再象征着希望,而是化作了催命的符咒。她看到顾良的肩膀,几不可察地微微塌陷了一下,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,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艾玛心上。
他知道了。他一直在等待的、也是他一直恐惧的这一天,终于来了。
艾玛站在原地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梦想的大门就在眼前轰然打开,光芒万丈,可她却发现,自己的脚被钉在了原地,一步也迈不出去。那道光芒,清晰地照亮了她和顾良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。
顾良终于缓缓地转过身。他没有看艾玛,目光空洞地掠过她,落在了不知名的远方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。那种平静,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艾玛心碎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扛起铁锹,迈着沉重的步子,一步一步,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的孤魂。
艾玛看着他的背影,眼泪终于决堤而出。她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机会,却感觉像是亲手扼杀了什么宝贵的东西。旷野的风吹过,带着深秋的寒意,她却只觉得浑身冰冷。
惊蛰的雷声唤醒了沉睡的万物,却也预示着一些关系的彻底分崩离析。那个傍晚,艾玛在田野里站了很久很久,直到夜幕降临,繁星满天,她却觉得眼前一片黑暗,找不到前行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