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详说具体数字,那太赤裸,太狼狈。他只是陈述了这个事实,像陈述一个无法改变的天气。
郝斯羡沉默着,没有立刻回应。空气中只剩下螺蛳粉残余的味道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就在翟星辰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,给出一个冷静的、基于逻辑的分析或建议时,郝斯羡却开口了,声音很轻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翟星辰心湖:
“我父亲也是病逝的。胃癌。”
翟星辰猛地转头看向他。
郝斯羡没有看他,依旧望着远方,侧脸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。
“那时候我刚考上大学。他做了一辈子电工,最后躺在医院里,还在担心我下学期的学费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听不出太多悲伤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旧闻。但翟星辰却从那平静底下,听出了某种深埋的、与他共鸣的沉重。那是来自同一片土壤的苦味。
“他临走前跟我说,”郝斯羡继续道,声音低沉,“‘斯羡,别学我,一辈子跟电线和螺丝较劲,没出息。’”
翟星辰的心被攥紧了。他想起郝斯羡放弃稳定的技术员工作,转行去做灯光师。那不是离经叛道,那是一场沉默的、对父亲期望的奔赴。
“所以,”郝斯羡终于转过头,看向翟星辰,那双偏圆的桃花眼里,没有了平日冷静的分析,只剩下一种深切的懂得,“我明白。”
简单的三个字,没有任何华丽的安慰,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。它像一把钥匙,咔哒一声,打开了翟星辰一直紧锁的某扇门,让那些被压抑的焦虑和孤独,终于找到了流淌的出口。
翟星辰看着郝斯羡,看着这个总是用数据和理性包裹自己的人,此刻卸下所有铠甲,露出内里与他同频的伤痕。他忽然觉得,那碗螺蛳粉的酸辣劲直冲眼眶。
他飞快地低下头,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圈,拿起筷子,用力地扒拉着碗里剩下的米粉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阴沉的天空下,螺蛳粉奇特的味道尚未散尽,两个来自不同小城、背负着相似沉重往事的灵魂,在武汉这个被封控的阳台上,共享着一段沉默的、却震耳欲聋的共鸣。
郝斯羡看着翟星辰低垂的、发顶有些凌乱的脑袋,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了两下,像是在输入一段无声的代码。
他知道,债务数据无法直接代入他正在构建的演出收益模型。这是一个需要另辟蹊径求解的方程。
而翟星辰,在酸辣的味道和汹涌的情绪平复之后,抬起头,望向郝斯羡,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:“这粉,味道真够劲。”
郝斯羡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经过了严谨的评估,然后说,“下次改进配方。”
还有下次。翟星辰看着他又恢复了些许冷静的侧脸,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,似乎被挪动了一点点。至少,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无名路上,他好像,不再是独自一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