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阳光比翟星辰先一步爬上阳台。他醒得有些晚,昨晚那锅乱炖和郝斯羡的短信像两味药,一味安抚了肠胃,一味搅动了神经,让他睡得沉,却又不安稳。
门外的工具箱还在。银色,金属质感,提手磨得有些发亮,像它的主人一样,透着种被时间精心使用过的整洁。
翟星辰把它拎进来,打开。里面是另一番天地。各种型号的螺丝刀、钳子、焊枪、卷成整齐小圈的焊锡丝、万用表……分门别类,嵌在定制的泡沫凹槽里,像一群沉默待命的士兵。
他给郝斯羡发消息:“工具箱拿到了,怎么弄?”
消息几乎是秒回:“阳台,方便?”
翟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回了个“方便”,拎着吉他和工具箱,有点手脚发麻地走上阳台。
郝斯羡已经在那里了。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质T恤,依旧是深色长裤,整个人清爽得像晨间新闻前的广告。他正俯身调整阳台角落里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的角度,动作自然,仿佛这只是某个日常工作流程的一部分。看到翟星辰,他直起身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吉他上。
“工具带齐了?”他问,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,但逻辑清晰。
“齐了。”翟星辰把工具箱打开给他看。
郝斯羡扫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他接过翟星辰递来的吉他,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插孔,然后从工具箱里精准地挑出小号螺丝刀、电烙铁和焊锡。“需要拆开面板,介意吗?”
“你拆。”翟星辰毫不犹豫。这把吉他是父亲的遗物,他平时磕碰一下都心疼,此刻却莫名信任眼前这个连全名都刚知道没多久的邻居。
郝斯羡不再多话。他坐在翟星辰搬来的小凳上,将吉他平稳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,低头开始工作。阳光勾勒出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,那对平直且线条清晰的眉毛微微蹙起,桃花眼掩在长睫的阴影下,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指尖。
翟星辰靠在栏杆上,看着他。郝斯羡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操作起那些精密工具时稳定得可怕。拧螺丝,揭开面板,找到那个微小的电路节点,电烙铁预热,蘸取一点松香,然后焊锡丝精准地喂上去——
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节奏感。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、带着点松木清香的焊锡味。
这味道混着郝斯羡身上那股干净的皂香,窜进翟星辰的鼻腔。他忽然觉得这比任何昂贵的香水都好闻。这是一种创造和修复的味道。
“你以前学这个的?”他忍不住问,打破了阳台上的宁静。只有电烙铁细微的“滋滋”声作为背景音。
“电气工程。”郝斯羡头也没抬,用万用表测试着刚焊好的节点,“做过几年技术员。”
“然后跑去打灯了?”翟星辰想起他那晚精准打下的光束。
“嗯。”郝斯羡的回应依旧简短。他放下万用表,开始重新组装面板。“技术员的工作,像给死人化妆。灯光,不一样。”
“给死人化妆”。这比喻让翟星辰愣了一下,随即差点笑出声。这很艺术,有点脱口秀演员的幽默,把一种刻板的职业形容得如此荒诞且贴切。他忽然对眼前这个冷静得像块电路板的人,产生了巨大的好奇。
“怎么个不一样法?”
郝斯羡装好最后一颗螺丝,把吉他递还给翟星辰,这才抬起眼。
他的眼神在阳光下显得很透彻,像两块被溪水洗过的琥珀。
“光能让人活过来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“或者,看起来像活过来。”
翟星辰接过吉他,手指无意间触碰到郝斯羡的指尖。很凉,带着刚才接触金属工具的微冷。那触感像一小粒冰晶,落在翟星辰的皮肤上,瞬间融化,却留下一小片清晰的烙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