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提冷眼看着商以明被傀儡淹没了身形,不咸不淡地吩咐下属:“死了叫我。”
囚室的门再次打开,史恕闻声抬眸,听了会儿门外的动静,看向重新坐在他面前的夏提,“是商以明?”
“商以明要是死了,我保证,全天下的百姓都会认为,他是死于皇位之争,死于他姐姐的心腹。”夏提欺身凑近,“这是你想看见的吗,史恕?”
“无论如何,我不会背叛——”
“不会背叛谁?”夏提笑着追问,“陛下?商家?还是——长公主?”
“吾心如磐石,夏提,多说无益。”
说完这句话,史恕闭上了眼睛。
夏提看出了几分视死如归。
她起身,推开囚室的小窗,看着天边的冷月,循循善诱地开口:“你想过吗,她让你远赴云城,真的只是为了几张字帖?”
史恕的眼睫颤动了一刹。
“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?你觉得,在她心里,你是谁?”
“是友人,还是棋子?”
“你以为,三缄其口,今日死的就只是商以明吗?”夏提转过身,如一道暗影,横亘在史恕与月光之间,“我在这里埋了火雷,足够把这座遗迹扬成齑粉,因为我知道,帝后放心不下幼子,说不准,会偷偷跟来,或者,不是帝后,是定远侯和永宁侯,想来,也足够痛彻心扉。”
“她远在千里之外,孤身坐明堂,痛彻心扉的时候,会不会想起,有个叫史恕的故人,也死在这里呢?”
夏提踩住史恕的锁链,他的周身又沁出一层新鲜的殷红,少年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掐住他的下颌,直到逼得他睁开眼,夏提带着几分薄怒、几分冷笑,“当然,我也不想走到鱼死网破的这一步。罪人史恕,你要明白,你的妄想注定只是妄想,明月高悬,独不照你。”
“夏提,”史恕望着她,忽而笑了笑,反复失血的面容在月光下更显苍白,“我羡慕你。”
“羡慕我?”夏提有一瞬的错愕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史恕望向窗外孤冷高悬的月,意识渐渐模糊起来,“那月光曾照过你……”
他羡慕她身边的每一个人。
在那些人面前,她如高山景行,珠言玉色,她与他们商国事,谈诗书,从容有度,礼仪万千,让人遥想她终有一日成为君王的风华。
但是,面对着他,她只会吩咐一些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小事。
“史恕,我将书箧落在学宫了,劳烦你替我跑一趟。”
“史恕,我在许宅订了些小食,你若方便,就顺路捎来吧。”
“史恕,我向蕉鹿书院借了几册孤本,你——最近有空吗?”
蕉鹿书院远在云城,但他什么都没说,策马千里,将那些书册送到她案前。
坐在上首的公主只是淡淡颔首,连抬眸都欠奉,道一句“辛苦”,抬手唤上丰厚的赏赐,算是酬答。
后来,她的要求越来越刁钻,东海的鲛珠,岭南的红荔,北地的澄晶,西域的彩沙……
只要她要,他从来都予取予求。
渐渐地,周围人习惯了他的存在,习惯了长公主身边有个跑腿的少年叫史恕。
除此之外,别无印象。
他和皇城里那些如影随形的宫人一样,不为家国奔走,只为私情小事而存在。
“史恕,”夏提眯起眼睛,“你真是商以华身边的一条好狗啊。”
她失去了耐心,恼怒更甚,目光瞥向角落一桶粗粝的盐水,扬起下巴,示意身边人动手。
兜头浇下。
史恕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,他垂着头,呼吸沉重急促,昏沉中愈发咬紧了牙,任由蚀骨的疼痛在遍身淋漓灼烧,心肺几乎要碎掉般震动着,眼睛抬不起来,他看不见月亮。
夏提冷冷提步,打开门,身影却忽然僵住了。
炽热的火光,一刹那,烈烈照亮了肮脏血腥的暗室。
史恕下意识避过光,却在恍惚的视线里,看见一抹桃色的裙裾,繁复的金线熠耀闪动,一缕一缕变成细碎的流光,簇簇的桃花,沿着光,在如云水的锦缎上蜿蜒盛开。
此刻,裙裾微脏,不符合主人一惯的雅致。
史恕觉得该是自己的幻觉。
下一刻,他听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声音。
一如既往的冷淡,一如既往的凌厉迫人。
“夏提,”商以华开了口,“到此为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