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更直白,也更难听的,”玲乐直视着乔婉婉的眼睛,“也许在你内心深处,你希望我们需要你,希望自己对上官家是有用的,这样,我们才永远不会离开你。”
上官慎轻拍乔婉婉的脑袋,“哪怕一次,婉婉,也向我们任性一回吧。”
乔婉婉的嘴唇颤抖起来。
上官夫人将她搂在怀中,笑着叹息,“若不是皇后来说,我们还不知道,婉婉看中了别家的少年郎。”
“可是我,”乔婉婉红着眼睛,“我是帝妃,本不该生出那样的邪念。”
“和离书已经送来了,”玲乐笑着说,“陛下和皇后的意思是,此事不便声张,大家恐怕早就忘了上清苑的良太妃,若是把和离弄得朝野皆知,反倒让你和宫成为难。”
“我们上官家的女儿,和离之后,一样活得好。”老夫人笑着抚一抚乔婉婉的脑袋,“没有人敢说三道四。”
“可不是吗,”上官诚忍俊不禁,“前几天,有人在酒肆中议论上官家教子无方,竟让女儿做将军,结果柔然的那位闻着味儿就来了,大马金刀地往中央一坐,满堂被吓得鸦雀无声,哪里再敢说三道四?”
二嫂也抿着唇笑,“爹爹说是去宫里赴宴,可谁不知道,他去那宴席,是因为席上有定远侯,还有陛下特意安排的宫成公子,爹爹这是去相看女婿呢!”
众人纷纷笑,妾室姨娘指着二嫂,边笑边道:“快堵住嘴吧,都是你郎君纵的你。”
上官诚不接,笑道:“好好的,做什么要赖到我头上?”
除夕夜,府上亲族齐聚,上官家的子侄肃穆有序地立在祠堂中,一眼望去,容止清华,宛如芝兰玉树,而今年,满堂男子之中,还站了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子。
永宁侯,是上官家的第一个武爵。
上官靳从珍藏的木匣中取出一张陈旧的诗稿,上面是孩童稚嫩的笔迹,但他挺直了背脊,在列祖列宗的灵位前,一字一句,念着那些话。
“高牙大纛拥旌符,车乘蒲轮马乘驹。
广厦千间田万区,庇尽天下之寒孤。”
玲乐低头行礼。
祭祖之后,便是阖家夜宴,敬过酒、磕过头,小辈们便各自散去玩耍,玲乐拉着乔婉婉回到儿时同住的闺阁房间,给她展示自己即将在除夕夜放飞的浮灯,是个颇为别致的兽型,乔婉婉没看出来是狼还是狗。
玲乐拿出颜料笔墨,和乔婉婉并排坐着,趁最后的时间修饰各自的灯。
“好像回到了小时候,”玲乐说,“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说过悄悄话了。”
“每次,都是你找话题。”
“的确如此,”玲乐一边在浮灯上粗犷地落笔,一边笑起来,“那我问了,当帝妃的感觉怎么样?”
“除了皇帝的部分,一切都很好。”
“哈哈哈哈!”玲乐放声大笑起来,“我附议,陛下的脾气,你一定深有同感。”
“冷漠防备,遍身尖刺,像是随时要暴起进攻的猛虎,”乔婉婉想了想,又说:“但,这样的性格,却的的确确是个好君王。”
“是啊,这样不近人情,私下相处起来并不容易,但他的铁面铁腕,又实在让人放心,想到景国有这样的皇帝,再让人放心不过了。”玲乐放下笔,感慨地叹了一声,“无论发生天大的事,陛下永远都是那副表情——”
“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吗?”
玲乐噗嗤一笑,连连点头。
“啧,除夕之夜,我们在这里歌功颂德什么?”玲乐探身过来,“不说陛下了,我倒更好奇,你是怎么看上宫成的?”
乔婉婉站起身,“到放灯的时间了。”
“没到呢!别跑!”
乔婉婉躲到庭院中,大嫂和二嫂在廊下看雪,不远处,小孩子们正放烟花,大嫂温柔地侧目看来,“这么早便出来了?让我们看看,在灯上都画了些什么?”
二嫂掩面低笑,做出一个耳语的姿势,“我瞧这灯面,是一座连绵的宫城。”
乔婉婉抱着灯,挡住脸。
这一晚,乔婉婉让玲乐递出了一方信笺。
“上元灯会,九洲桥头。”
等到元宵节,上官府的女眷结伴出门赏灯,玲乐如同游鱼入海,迅速便不见了影踪,乔婉婉也装作不经意般,路过京城的九洲桥。
桥上游人如织,桥下游船如龙。桥头柳下,正站着一个青衫佩剑的少年。
乔婉婉红着脸,走到他面前。
少年同样红着脸,将手中的一只飞鸟明霄灯递给她,“等的时候,正好看到了,觉得很配你。”
握剑的手,此刻却握不稳一只轻巧的灯。
灯面上写着字,“飞鸟振羽,霄明景灿。”
“谢谢,”乔婉婉接过,轻声问:“我让你等很久了吗?”
“没有,”宫成低下头,“是我到早了,怕误了小姐的佳期。”
“其实,我不是上官家的小姐。”
宫成愕然地抬头。
“这个秘密有些长,”乔婉婉微笑,“但今夜同样很长,对吧?”
乔婉婉说完自己的故事,灯市已到了尾声,阑珊的灯火中,她抬头,向着这个愿用一切换她自由的少年发问:“宫成,你愿意……”
“愿意。”少年的眼睛亮着,五官仿佛都在笑,像是早就明白了她忽然怯场的后半句,“宫成想娶乔婉婉为妻,彼此托付,终老此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