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正司大狱。
商容扬起一个笑,“真是难得,你还会来看我。”
“当年,我被关在天牢里,是你将我带回王府休养,”林烟在牢房外席地而坐,与商容面对面,“这份恩情,我没有忘。”
商容似笑非笑地重复:“恩情。”
“今日在早朝上,我当着你的面,说了些过分的话。其实,就算王位上的是你,草原和西域也不可能真的宣战,”林烟微微垂了眸,“对不起。”
“阿嫣,”商容问她,“我是在哪一步,输给商景昭了?”
“因为你将冀幽二州空虚的消息递给柔然,你背叛了你的国家和人民,登基之后,更是——”
林烟向他解释自己的判断和立场。
商容苦笑,“我问的,是你的心啊,阿嫣。”
“如果你问的是这个,”林烟认真地看向他,“你从没有输给商景昭,你喜欢的那个阿嫣,一样喜欢着你。”
商容一怔,然后哈哈大笑。
“这是你向商景昭那个家伙学来的玩笑吗?”
“你明明看出来了,现在的我,和你记忆里的那个阿嫣,完全是不一样的两个人,但这不是失忆,你看,商景昭失忆的时候,他还是那副样子,任谁也不会觉得,他换了个人吧?”
商容的笑凝固了。
“我没有失忆,我对自己前半生经历的一切,都印象深刻,从无遗忘,”林烟顿了顿,“对不起,宁王殿下,一直以来承蒙你的错爱,但我不是你的阿嫣。”
商容抓住牢笼的铁栏,仔细地盯住她,“那阿嫣呢?”
“我不知道,”林烟摇头,“也许她死在了从仪天殿摔下来的那一刻。”
商容颤抖着,想抚一抚她的脸,面容上仍然挂着笑意,只是那笑意摇摇欲坠,“阿嫣,你若真的爱上了商景昭,这没什么,我不怨你,你不必——”
“我没有撒谎。”林烟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,“这是永王宫变的时候,我从林嫣的密室里找到的一封信,不知道是写给谁的,被我稀里糊涂送给了永王,于是,这封信作为证物,一直保存在刑部,这是我让商景昭帮忙调出来的。”
商容接过,看到信上熟悉的字迹,眸色骤然缩了一下。
弱柳扶风,婉转妩媚。
这些字,一笔一画,都是他教给她的模样。
“君安,见字如面。先前所议之事,无有不允,然,世事无常,此行难测,故而践诺之前,妾斗胆问君心,事几何?”
林烟继续说道:“先前所议之事,我猜,就是仪天殿的那件事。林嫣知道事情凶险,就算做了无数准备,也无法确保平安,所以,她给你写了一封信,我当年没有读懂,其实最后一句话是,妾斗胆问君,心事几何?”
她曾鼓起勇气,想问一问商容的心。
问问他的心里,这些年,有没有装着她。
可是她最终没有寄出这封信,因为她是皇后,而他是亲王,他们之间的感情危如悬丝,容不下任何的放肆。
而如今,真正的林嫣,再也听不到等待一生的答案了。
商容捧着信,轻飘飘的一张纸,像是有无法承受的重量,他的手越抖越厉害。
“来之前,我还特意去问了容秋姑姑,她是陪在林嫣身边最久的人,一定也是世上最了解她的人。”林烟抱膝,如与故友闲谈,“她说,林嫣从小吃了很多的苦,受了很多的欺负,所以她心里唯一的目标,就是不断地向上,用什么手段都可以,只要能得到更多的权力。”
“她恨着柔然,也恨着景国,见到来找她的兀里齐,更加感受到老天的不公,他们明明同父,却一个尊贵,一个卑贱。”
“直到那年春花宴,她遇见了宁王殿下。”
“最初,她并没有动情,直到她听说了你的过往,你年幼的时候,正是宫里夺嫡最血腥的阶段,你的母妃、亲族和挚友,都死于宫中的阴谋,你看似活得花团锦簇,其实也一样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。”
商容冷笑,“难道我要放任仇人的儿子,坐上皇帝的宝座吗?”
“这是迁怒,我觉得,商景昭对他父亲的恨意,未必比你少。”林烟忍不住还是辩解了一句,“总之,就是在这种同病相怜的感受里,你在林嫣的心中,变得越来越重要,她攀附太后的本意,其实不是为了你,而是为了自己,她也想成为太后那样独揽朝权的人,甚至,她想成为一代女帝,再也不受任何人的约束。”
“宁王殿下,你想成为皇帝,也是同样的理由吧?”林烟摇头,“但我觉得,一个好皇帝,才是受到最多约束的人,因为他要承受天下万民的生计,权力的确很大,付出和失去的却同样很多。”
三百六十五天,每天待命,全年无休。林烟做皇后的时间虽然不长,但是据她所见,商景昭没有一天偷过懒,起得早,睡得晚,当着无数宫人和朝臣的面,他从未有过片刻的松懈。
虽然他脾气恶劣,性格强横,是个独断专行的暴君,但他是个好皇帝。
商容对林烟的话题显然并不关心,他只是专注地望着她,或者说,望着她的脸,越看越陌生,越看越悲凉。
“是啊……”他笑,“你和她一点儿也不一样,阿嫣不会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。”
林烟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的眼睛,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世间的其他人吗?”
商容恍若无闻,“她真的,回不来了吗?”
“我不知道,”林烟说,“但也许,等我再次死去的那天,林嫣的灵魂,说不定就能回来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