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白雪,林烟站在高台上,想的依然是商景昭的这一句话。
台下,有异族的奴隶,也有柔然人,在几乎睁不开眼的风雪中依偎成一团,巫师念起古老的咒语,将盛满鲜血和朱砂的陶碗举过头顶,兀里齐将两指放入陶碗,在每一位即将被放逐的人脸上,描画诡异而鲜红的纹样。
拄着拐杖的青年哀求着,“少狼主,我跟随您和狼主已有十年了,能不能看在过往的情分上,让我留在柔然,做个奴隶也行……”
兀里齐描画的手顿了一瞬,但也只是一瞬,便面无表情地继续。
青年的面容从恐惧变成了绝望,又从绝望变成了愤怒,他环顾左右,高声道:“难道你们觉得这是公平的吗!我们为柔然战斗,如今,受了伤,又要被这样抛弃,我不服!”
周围的人们都沉默。林烟也随着他们沉默。
呼啸的风声里,只有博尔术开口道:“柔然从不忘记战士的荣誉。”
“荣誉?”青年哈哈大笑,“贵族们的帐里有数不尽的财宝,却把我们放逐到朔北的荒原,从前我也和你们一样沉默,可是事到如今呢?难道你们就准备这样沉默地去死吗?!”
周围的人们依然沉默。林烟也依然随着他们沉默。
不是她的错。
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王女,一个勉强获得狼主认可的王女。
不要出头,不要引来麻烦。
青年凄怆地笑,忽然,拔刀冲向了高台上的博尔术。
但他已失去一条腿,踉踉跄跄,似乎只是一种可笑滑稽的步态。
冰冷的银光一闪。
青年倒下,兀里齐面无表情地收刀回鞘。
甚至没有多看一眼,兀里齐继续给下一位族人描画仪式的纹路。
博尔术同样面无表情。
仪式在继续,兀里齐表情冰冷,手中不停,直到,他站在一位面带微笑的少年面前。
少年的五官极为秾丽深邃,有一种侵略而妖冶的美,身姿秀美挺拔,看不出半点与“老弱病残”沾边的迹象。
“乌兰,还来得及。”兀里齐说。
名为乌兰的少年摇头,“不,我不能让母亲一个人上路。”
兀里齐不再说话,血红的手指正要落上乌兰的面容。
“等等。”
林烟开了口。
她不想再沉默了。
博尔术的目光充满了压迫与审视,“阿依努尔,想清楚你要说的话。”
“狼主可否将他们母子二人赐给我做奴隶,”林烟低头,恭顺地行了一个柔然的礼,她不能直截了当地说要救人,否则就是驳了狼主的命令,于是,林烟抿唇做出一个轻佻的笑,“他很漂亮,我喜欢。”
博尔术笑了一声,“我还以为,你一心只喜欢那个汉人奴隶呢。”
林烟也笑,“只要足够漂亮,都喜欢。”
“兀里齐,把他带上来,”博尔术挥手,“有人愿意赐予他居所和食物。”
乌兰跪在林烟面前,“多谢王女。”
当着博尔术的面,林烟俯身,轻佻地捏住乌兰的下巴,左右看了看他的五官,毫不吝啬表达自己的喜欢,“这么漂亮的人,若是迷失在风雪里,多可惜。”
博尔术看向林烟,“你的居所和食物,可容不下你过多的慷慨。”
“等到达慕里盛会结束,我会拥有更多的土地和食物。”林烟回答。
右贤王似笑非笑,“王女的口气不小。”
商景昭说过,过去三年的达慕里盛会,都是右贤王的金狼王帐拔得头筹。银狼铁骑固然厉害,但柔然实际上最富武力的王帐,并不是博尔术的银狼王帐,而是他的兄长右贤王的金狼王帐。
博尔术大笑,“好,阿依努尔,我也期待着你的本领。”
“一定不会让狼主失望。”
风雪中,巫师完成了仪式最后的祝祷,号角吹响,兀里齐面无表情地鸣鞭,声如雷霆,响彻四方,老人们蜷缩着,向着莽莽的雪原外行去。
林烟带着乌兰回帐的路上,他的母亲已经因为极寒而摇摇欲坠,林烟赶紧吩咐将老人家带去休息,至于怎么处置乌兰,倒是个问题。
如果随便打发他去干杂活,博尔术肯定会知道她是故意救人,可是如果带在身边,似乎也很困扰。
回到帐中,商景昭正和玲乐交谈,韶锦在一旁整理东西,见到林烟和兀里齐,两人都循声看来,不过商景昭的目光,格外在乌兰身上停留了一眼。
林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,指了指乌兰,说:“刚救的。”
话音刚落,乌兰已经婉转地委身在地,秾丽的五官看上去更像妖精了,他直接褪下了上半身的衣衫,露出起伏有致的胸膛,“我已是王女殿下的人了,殿下既然喜欢我的漂亮,乌兰从此任凭殿下差遣。”
韶锦的脸迅速变红,她礼貌地掩住脸,手里的瓷盘“咣当”掉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