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景昭微微抬起下颚，淡淡望着尚书令，“敢接么？”

“臣敢。”

林烟站在京城的码头渡口，一边指挥众人搬运卸货，一边分了耳朵去听郑新桃带来的消息，“刘本出任兵部尚书？他这是连跳三级了吧。”

郑新桃摆弄着自己蔻丹色的指甲，看着曹妙和周十二清点物品，看着玲乐扛起货箱健步如飞，嫌弃地挪了挪脚，像是半点灰尘都不想沾到，“傻子，这是出来顶罪的，京城要是真守得下来，这些王公贵族的船只，也不用没日没夜地往南方开了。”

“都到茂城了，他们害怕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
“我们不走吗？”郑新桃瞥了她一眼，“好不容易攒下的万贯家财，难道要这样挥霍掉？”

林烟摩挲了一下手中的节度令牌，微微叹息，“那位陛下，也没给我选择的余地啊。”

在她想逃避的时候，商景昭总有办法把她揪出来。

林烟看着流民们那些殷切信任的眼神，实在没法硬下心肠，说出什么拒绝的话。

郑新桃“啧”了一声，“幸好我出宫得早，否则，跑都没法跑。”

京城的王公贵族可以收拾家财连夜避难，但住在皇宫里的皇帝，此时此刻，必须背负起江山万民的命运。虽然朝野流言沸沸扬扬，说是皇室打算迁都，但就从商景昭将刘本拔擢为兵部尚书这件事来看，他从一开始，就做好了开战的准备。

“桃桃，近来收纳的流民中，有不少女子，我打算让你教她们识字、算数，真到了兵临城下的那天，男人们上战场，我们也总得出点力，对吧？”

“我教书？”郑新桃一个白眼，“你觉得我合适吗？”

林烟点头，表情认真而诚恳，“合适啊。”

“合适在哪儿？”

“你不愿意的话，我让周十二去教她们？”

郑新桃转身就走。

“林嫣，你这个人真是坏到骨子里了。”

林烟笑了一下，走到曹妙身边，看了眼统计数据，“物资勉强够用了，不过，要是能把那些大商人手里的囤货都汇总起来，也许会更好办一点。”

曹妙微微顿住笔，“方才，刘校尉——不，刘尚书派手下来了一趟，说是陛下已经解决了那些商人，他们手里的货物，不日就将送到。”

“解决了？”林烟有点诧异，“怎么解决的？”

“是个没听过的说法，叫‘国债’，由朝廷向那些商人打欠条，承诺日后连本带利归还，那些商人眼见南方的运船一艘接着一艘，知道手里的货品再屯下去也未必能卖出好价钱，索性就卖给朝廷了。”

这都被他学去了。

看来，林烟的故事，还是有点价值的。

林烟点头，“关于这些物资的处理明细，我们仔细写一份报告，然后送到宫里去，算是个汇报总结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不过，”林烟愣了一下，“刘本是兵部尚书，也并不管钱粮啊，居然会特意派手下来通知一趟。”

还直接略过了她，通知了曹妙。

曹妙也想了一想，道：“开战在即，尚书也是为了确保后方。”

渡口正忙碌，城门处的人群却忽然集聚起来，林烟遥望了一眼，立刻感到一阵不妙的压抑氛围，她说了声抱歉，叫上玲乐，两人挤入人群，城门外尘沙弥漫，一群褴褛的士兵卸甲还朝，乌云沉沉，死气沉沉。

败军之师。

许宅的妇孺纷纷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，无数眼睛焦急地逡巡着，想从乌压压的面容里找到自己熟悉的那一张，绪娘抱着林生，一次次拦住路过的士卒，“请问，你们看见方木生了吗？”

回答她的，只有“不认识”和“不知道”。

直到绪娘看见许宅的旧人，立刻上前拽住了他的胳膊，“钱四，木生呢？方木生呢？”

许宅的众人立刻将钱四围住了。

钱四沉默了一会儿，从身后的木板车上，翻出了一片染血的战甲，头低得抬不起来，“对不起，绪娘，回京路远，我们只能把方大哥他们葬在云城，这、这个你拿着，就当是个念想，等我们打回云城，我一定带你去看他。”

绪娘浑身一颤。

战甲上的血迹已如锈色，只有角落处，依稀可辨得妇人的精细针脚，别出心裁地，绣了一枚糕点。

一枚漂亮的平安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