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宴的喧嚣与“烤虫子”的余韵,随着夜色一同沉淀下去,化作了云巅村记忆里一抹带着油香的底色。翌日清晨,张笑笑站在那间简陋的教室里,面对着二十几双亮晶晶的眼睛,感觉自己仿佛刚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中醒来,双脚又重新踏回了实地——尽管这地,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。
昨日婚宴上,她算是勉强通过了村民们的“食性”考验,至少翠花婶逢人便说“上海来的老师胆子大,不娇气”,这让她今日走进教室时,脊背似乎都挺直了些。孩子们看她的眼神里,除了最初的好奇,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亲近。只是这亲近,在她试图深入教学时,便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、由方言和迥异生活经验织就的纱幔。
“同学们,今天我们学习新课《四季的歌》,”笑笑的声音温软,努力在嘈杂的鸟鸣和偶尔传来的犬吠中保持着清晰,“我们先来聊聊,你们最喜欢的季节是哪个?为什么?”
问题抛出,教室里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。孩子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有的低下头,有的偷偷瞄着窗外,就是没人举手。这与上海课堂上孩子们争先恐后、生怕观点不被听到的景象截然不同。
就在这沉默里,笑笑那不甚可靠的读心术,却自顾自地捕捉到了一些翻涌的、未被言说的“声音”。
坐在窗边的黑瘦男孩小石头,心里嘀咕着:【最喜欢……秋天?不对,秋天要收苞谷,累死个人。夏天?夏天能下河摸鱼……可是阿爸说危险。】这心声充满了对自然劳作的直接感受和父辈的约束。
前排一个叫阿月的小姑娘,扎着两个勉强成型的羊角辫,思绪飘得更远:【……阿妈说过年好,有新衣裳穿……可是过年是冬天,冬天阿奶的咳疾会重……】稚嫩的心声里,掺杂着对温饱的期盼和对亲人健康的忧虑。
更有几个调皮男生的心思根本不在问题上:【……课间要去掏那个鸟窝!】【……翠花婶昨天给的米花糖真甜,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……】
这些心声质朴、杂乱,像山间未经梳理的溪流,与她过去在上海课堂上捕捉到的那些“标准答案”、“老师喜好”、“同学攀比”的思绪截然不同。这里的孩子,他们的内心世界更直接地与脚下的土地、季节性的劳作、最基础的温饱与家人的安康捆绑在一起。
她意识到,问题不在于他们无话可说,而在于他们不习惯,或者不知道如何用“普通话”和“老师期望的方式”来表达这些植根于泥土的真实。
她走到小石头身边,他没有看书,手指无意识地在课桌的裂缝里抠弄。笑笑没有直接提问,而是轻声说:“老师猜,有些同学可能喜欢夏天,因为夏天可以去水里玩,凉快,对不对?”
小石头猛地抬起头,黑黝黝的脸上闪过惊讶,随即用力点了点头,小声补充:“还能……还能找知了壳,有人花钱收的。”
【这个老师怎么知道我想下河?】他的心声带着被发现秘密的紧张和一丝被理解的雀跃。
笑笑心中微动,又看向阿月,女孩正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晾晒的草药。“也有些同学,可能觉得冬天虽然冷,但一家人围在火塘边,也很暖和,而且……说不定还有新衣服穿?”
阿月眼睛眨了眨,小声“嗯”了一下,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。【她好像……懂的。】小女孩的心声里,戒备稍稍松动。
“看,大家都有自己喜欢的理由,这些理由都非常非常好!”笑笑回到讲台,声音提高了一些,带着鼓励,“我们学习课文,不是为了说出和别人一模一样的答案,而是为了更好地说出我们自己心里想的话。比如,课文里说‘春天是绿色的歌’,那我们云巅村的春天,除了绿色,还有什么呢?”
她尝试着引导,将课文与孩子们熟悉的生活场景连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