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知道物理实验课的分组名单迟早会贴出来,但当周五早上它真的出现在教室前墙,那张白色的A4纸像审判书一样宣告着未来一段时间实验课的格局时,我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。我站在人群外围,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,急切地搜寻着那两个牵动我全部心神的名字。
"顾诗"和"陆叙",这两个名字被打印在同一行,紧紧相邻,列在第三组。像一对理所当然的搭档。
而我的名字,"陈墨",则孤零零地挂在最后一组,与一个叫王磊的男生一组。王磊是班里有名的体育生,性格开朗,但对待实验课的态度通常是敷衍了事。
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沉坠感。陆叙——那个总是从容不迫、笑容温和的物理课代表。他像一面光洁无瑕的镜子,清晰地映照出我的笨拙、沉默和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。他是那种天生就该站在阳光下,被所有人注视和信赖的存在。而我,只是阴影里一颗不起眼的尘埃。
他是那个让顾诗看到分班名单激动落泪的人吗?
整个上午的课程,我都有些心不在焉。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推导着复杂的公式,我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动着,勾勒出的却是电路图的轮廓,以及想象中顾诗和陆叙并肩站在实验台前的画面。他们会讨论什么?陆叙会不会用他那清晰的逻辑,轻易解决顾诗可能遇到的每一个问题?顾诗会不会对他露出那种表示理解和钦佩的笑容?
这些想象像细密的针,一下下扎在我的神经上。
下午的物理实验课,教室里的空气都似乎变得不同,混合着仪器预热散发的微弱热量、灰尘以及某种金属的冰冷气息。我坐在最后一组靠墙的位置,这里视野很好,可以清楚地看到第三组的情况,又足够隐蔽,不容易被注意到。
陆叙果然早早到了,正在清点器材。他穿着熨烫得极其平整的校服,动作熟练地将示波器、信号发生器、一堆红黑导线井然有序地摆放好。顾诗抱着实验手册走过来,阳光恰好透过窗户,在她柔软的发梢上跳跃。她把手册放在台面,低头翻看着。
实验开始了。他们按照电路图连接线路。我看到顾诗微微蹙着眉,指着手册上的某一处,似乎在询问。陆叙侧过头,耐心地解释着,手指在图纸上划过,动作从容。我听不清具体内容,实验室里各种仪器的嗡鸣、别的组员的讨论声形成了嘈杂的背景音,但我能读懂他们的肢体语言——那是一种顺畅的、默契的交流。
王磊在我旁边摆弄着连接线,有点不耐烦:"这玩意儿怎么接来着?陈墨,你看懂了吗?"
我含糊地"嗯"了一声,心思完全不在我们自己的实验上。我的视线像被无形的锁链拴在了第三组。
他们似乎进行得不太顺利。示波器的屏幕上,本该出现稳定正弦波的地方,只有一团杂乱无章的、跳跃的线条。陆叙调整着旋钮,顾诗也帮忙测试着各个节点,但波形依旧扭曲。组里另一个男生,李铭,开始有点烦躁地用手指敲击桌面。
"是不是这台示波器本身就有问题?"李铭抱怨道,"还是信号源坏了?"
陆叙眉头紧锁,尝试着重启仪器,又检查了一遍线路连接。"线路应该没问题,参数设置也是按照手册来的……"
就在这时,一个记忆的碎片猛地击中了我。上周,我在图书馆角落打发时间,偶然翻到一本过期的《电子制作》杂志。里面有一篇不起眼的短文,提到某些老旧型号的示波器在测量特定高频信号时,如果接地不良或者附近有强干扰源(比如手机信号、劣质电源),会出现类似的波形失真现象。文章还提到,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法是在信号线靠近探头的地方套一个磁环,用来抑制高频噪声。
我的心跳骤然失控,像一面被疯狂敲击的鼓。血液"嗡"地一下涌向头顶。
我知道问题可能出在哪里。
这是一个机会。一个可以……不那么突兀地、凭借我自己的力量,介入她世界的借口。一个能让我在她面前,不再是完全隐形和无能的机会。
但是,恐慌随之而来。我该怎么开口?直接走过去,站在他们旁边,说"我知道问题在哪"?这太刻意了,太引人注目了。我会成为全场的焦点,那会要了我的命。而且,我凭什么断定自己是对的?那只是一本过期的杂志,万一我记错了,或者情况根本不同呢?那只会让我看起来像个卖弄失败的小丑,在她面前更加不堪。
内心的挣扎如同两只无形的手在凶狠地撕扯着我。一股强烈的冲动像火焰一样灼烧着我的神经,催促我站起来,走过去;另一股更强大、更熟悉的力量——源于无数次退缩和失败形成的惯性——则像冰冷的枷锁,将我死死地钉在椅子上,在我耳边低语:别多管闲事,陈墨,安静地待在你的角落里,别去自取其辱,别去破坏那看似和谐的画面。
我的手心沁出冰冷的汗,下意识地攥紧了摊在桌面上的物理书。书页的边缘被我捏得发皱变形。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。
就在这时,我看到顾诗直起身,轻轻叹了口气,抬手将一缕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。她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沮丧和一丝无奈。那个细微的表情,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,却像一道强光,瞬间穿透了我内心所有的犹豫和恐惧,在我封闭的世界里投下了一颗炸弹。
我不能……不能再这样只是看着。
我必须做点什么。哪怕只是尝试。
我猛地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实验室里所有嘈杂的空气都吸入肺中,给自己注入一点虚假的勇气。我没有走向第三组,那个念头太可怕了。我转向了旁边正在无聊地转着笔的王磊。
我的喉咙发紧,声音干涩得厉害,几乎不像是自己的:"王磊,"我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稳,指向教室角落那个堆放备用器材和杂物的柜子,"能不能……帮我去那边找个……磁环?就是那种黑色的、圈状的,可能在线材盒里。"
王磊愣了一下,转过头,一脸莫名其妙:"磁环?干嘛用?咱们这实验用不上那玩意儿吧?"
我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,幸好在实验室偏冷的光线下不太明显。"……有点用。麻烦你了。"我声音更低了些。
王磊耸耸肩,虽然疑惑,但还是"哦"了一声,起身朝角落的柜子走去。他是个随和的人,不太会追根究底。
我的声音虽然压低了,但在第三组附近略显焦灼的安静中,依然足够引起注意。我看到陆叙和顾诗都下意识地停止了动作,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。顾诗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。
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脸上,烧得我几乎眩晕。我立刻低下头,死死盯着书本上那些扭曲的电路符号,不敢再与任何人对视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撞击着肋骨,发出让我自己都感到震耳欲聋的响声。我像个拙劣的投石问路者,扔出了一块石头,却紧闭双眼,不敢去看它究竟激起了怎样的涟漪,甚至害怕它会不会砸到自己。
时间在煎熬中仿佛被无限拉长。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