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库贪墨之事,扈啸如雷厉风行地处置了。涉事老仆及其子被逐出王府,相关管事受到申饬。王府上下为之一肃,众人再看这位新王妃时,眼神里便多了几分真正的敬畏。
高舒沅对此结果并不意外。她依旧每日打理内务,举止从容,仿佛那掀起波澜的石子并非她所投。
这日,她正在澄心园的小书房内临帖,挽星悄步进来,低声道:“王妃,王爷往园子里来了。”
高舒沅笔尖一顿,一滴墨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。她不动声色地换了张纸,心下快速思忖。扈啸如从不无事踏足内院,此行必有缘由。
片刻后,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。她没有立刻回头,直至写完最后一笔,才从容搁笔,转身敛衽:“王爷。”
扈啸如站在门口,逆着光,身形显得愈发高大挺拔。他目光扫过书案,落在她刚写的那幅字上。并非闺阁中常见的簪花小楷,而是笔力清劲、隐带风骨的行书,内容是一首咏竹诗——
未出土时先有节,便凌云去也无心。
“你的字,不像深闺所学。”
他开口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探究。
高舒沅心头微凛,面上却温婉答道:
“亡国之人,不敢忘本。先父……在时,曾请名师教导,故而笔法杂糅,让王爷见笑了。”
她巧妙地将缘由推给已逝的父君,合情合理。
扈啸如未置可否,踱步进来。他的视线掠过书架,上面除了经史子集,竟还有几本地理志与农政要术。他随手抽出一本,翻了几页,发现书页边缘有极细的批注,字迹与方才那幅字同源,见解颇为独到。
“王妃对此也有涉猎?”
“闲来无事,胡乱翻看,打发辰光罢了。”她垂眸,将一切可能引起怀疑的锋芒谨慎收敛。
扈啸如不再追问,转而道:“三日后,本王在府中设宴,款待几位朝中同僚及家眷。一应事宜,由你安排。”
这不是商量,是交代。也是将她正式推向前台,面对更复杂人际网络的考验。
“妾身遵命。”高舒沅应下。她知道,这又是一重关卡。
扈啸如深深看了她一眼。她站在那里,沉静如水,眉宇间看不出丝毫为难或怯懦。这份定力,绝非寻常女子能有。
他忽然注意到,她发间今日未簪那支惯常的红山茶,只斜插一支素银簪子,耳垂上坠着小小的珍珠,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比之平日,少了几分清冷,多了几分柔婉。
一种极细微的、陌生的情绪,在他心间极快地掠过,快得让他来不及捕捉便已消散。
他移开目光,语气依旧冷淡:“所需用度,直接支取便是。”
说完,便转身离去,仿佛多留一刻都会沾染上这内院的脂粉气。
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高舒沅缓缓松了口气。她走到书案前,看着那团墨渍,若有所思。扈啸如的观察力太过敏锐,她必须更加小心。
然而,她并不知道,走出澄心园的扈啸如,脚步却不自觉地放缓了些。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一缕极淡的、清冷的梅香,并非熏香,而是她身上自带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