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后,你便跟在绎儿身边,事无巨细护他周全。”男人看着床上昏睡着的孩子,轻声嘱咐。
跪在他身后的女孩点了点头,俯下身朝他拜了三拜,声音清脆带着些许奶音,所说的话却是沉稳得丝毫不像是个六岁的幼童:“是,珞儿定当全心全意照顾少爷,不负娘亲和老爷所托。”
男人点头,虽说将自己孩子的性命交到这么一个孩子手中似乎显得有些儿戏,可想起女孩儿的来历又觉得放心了些。
现今江湖中不乏各种能人义士,而其中数千机阁最为神秘,传闻千机阁中的人皆为女子,自幼便被细心调/教,有善歌舞的赛过宫中歌姬,有善书画的能敌闻名墨客,亦有善武功的,比起一般的江湖豪杰也毫不逊色,可是想要求得千机阁的女子,非但要有一掷千金的豪气,更讲究机缘际遇。
十年前他机缘之下救了一名女子,后来却发现她竟是千机阁的少主,她许下十年之约只为报答,如今便送来了这个小孩儿。他信这孩子是万一挑一,又正值家中变故,便私心留下了孩子给自家孩子做个伴。
从此以后,锦衣卫指挥使陆廷的家中少了一位心慈人善的陆家主母,多了一对心有芥蒂的父子,还有一位忠心耿耿的义女。
而陆家独子陆绎渐渐显露出武学上的天赋,也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孩童蜕变成了冷漠内敛的少年。
转眼间过去七年,十五岁的陆绎参加锦衣卫甄选夺魁,人却越发沉静冷漠。沈珞给他换下身上裹伤的纱布,看着他身上带着的大小刀伤,眸中带上了一丝心疼,却还是柔声开口问道:“绎哥哥如愿入了锦衣卫,却为何不见欢喜?”
陆绎低头看了看眼前低眉顺眼的女子,眼神中的冷寂似乎也热络了一些。可是那光就像是灰烬中的余火,只燃了一瞬便熄了下去。他目光沉沉如深潭,虚盯着她为他上药的手,半晌不曾言语。
似乎是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,沈珞也不再开口,她知道,如果他愿意说,那她只需要等着便是了。
果然,陆绎思酌了片刻,终于开口道:“阿德。。。死了。。。”
女孩的手微顿,抿了抿唇,抬头看向陆绎:“听闻唯有断情绝爱,眼见着手足死于眼前而岿然不动,方能成为一个合格的锦衣卫。。。”她的话顿了顿,小心瞧着他的脸色,眼见着他眼眶默默红了,却还是狠下心来说道:“如今人死不能复生,绎哥哥只需连着阿德的心愿一同努力,做一个成功的锦衣卫。倘若绎哥哥与阿德异地而处,我想他亦是会如此。”
“断情绝爱?”陆绎默默捻了捻手指,将她的话在口中琢磨了几遍,却觉得越发苦涩起来。
不知是想到了什么,沈珞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,手上的动作却越见轻柔:“不错,情爱终误人心,有了牵挂便是有了软肋,可锦衣卫作为皇上的甲胄,最不该有的,便是软肋。”这番话说得深刻,却不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该说的,若不是陆绎与她自幼相识,只怕是要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十五岁的陆绎也不甚明白其中的深意,可说到底还是孩子心性,平日里在人前装作漠然的样子,可在沈珞面前,却不再多做伪装。“我视阿德为亲兄弟,又怎能做到淡然处之?断情绝爱说得轻巧,可这世间正能做到绝情无情的,又能有几个?”
沈珞轻轻扯起了嘴角,将他的伤口包扎好后替他穿好中衣,这才在他身边坐定,劝道:“我知道这事艰难,可是绎哥哥既然要成为锦衣卫,有些事,即便是做不到,也要装作做到了。只有在对手面前不露声色,才能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“珞儿。。。”陆绎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女孩,心中竟有些莫名的触动,她分明比自己小两岁,可有时却比他看得通透许多,有时他也是着实好奇,分明是同吃同住,为何她懂得的却要比自己多了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