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朋友圈,点进去往往是一片荒芜。他几乎从不发原创内容,也没有个性签名——那片本应彰显个人态度的区域,永远是一片空白。
偶尔,他会复制别人的文字发一条动态。可能是一句不知从哪里看来的、看似深奥的歌词,或者一段被转发了无数遍的“人生哲理”。当有人问他为什么发这个,他会用一种混合着不屑和故作高深的语气说:
“发那些东西干嘛?你不觉得每天想着要发什么文字、换什么头像、配什么图的人,很无聊吗?”他会瞥一眼身边那些精心经营社交媒体的女伴,嘲讽道:“你看她们,每天一条,绞尽脑汁,有什么意义?我看到别人写得好,复制下来用用就行了,省事。”
这番话,听起来像是超然物外,看透了社交媒体的虚无。但本质上,这是他内心深处恐惧的体现。
他害怕暴露自己思想的贫瘠和内心的空洞。他害怕自己精心构思的一条朋友圈,会暴露他文化水平的浅薄,或者审美情趣的低劣。他更害怕别人通过他发布的文字,窥探到他真实的想法和脆弱的内心。复制和粘贴,是最安全的,既能维持存在感,又不会留下任何可能被攻击或嘲笑的个人破绽。
这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和自我认同的人。他用一个励志网红的头像来定义自己的“人设”,用复制来的文字假装自己有思想,用沉默和故作深沉来掩饰内在的慌乱。他就像一条真正的蝰蛇,用冰冷光滑的外表作为保护色,内里却缺乏温血动物那般蓬勃、真实、敢于表达的生命力。
深夜,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冷白得有些刺眼。沈厌一个人走了进来,身上带着点夜风的凉气。他没穿得多扎眼,就是普通的黑色夹克和牛仔裤,但走路的姿势有点刻意,肩膀微微端着,像是在维持一个看不见的框架。
他走到冷藏柜前,拿了一瓶进口啤酒,然后晃到零食区,手指在几包价格不菲的进口薯片上空犹豫了一下,最终却掠过了它们,拿起旁边最普通、最大众的一款。这个细微的选择暴露了他潜意识里的算计——既要维持某种“格调”的想象,又舍不得脱离他真实消费水平的舒适区。
在收银台排队时,前面有个女生在笨拙地翻找零钱,耽误了点时间。沈厌就站在她身后,没说话,但眼神里的不耐烦几乎凝成了实质。他不是单纯地等,而是用一种带着审判意味的打量,从女生的旧帆布鞋看到她有点起球的毛衣袖口,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那是一种混合了优越感和鄙夷的神情。
就在这时,他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脸上那点不耐烦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调整过的、带着点慵懒和随意的表情。
“喂?”他接起电话,声音压低了些,但确保周围一两个人能隐约听到,“……没什么事,在楼下买点喝的。刚忙完,‘帕罗奥图’那边(他随口报了个听起来高大上的名字)的账目总算理清了,烦得很。”
他根本没什么“帕罗奥图”工作室,这大概率是他从某个财经报道或别人朋友圈里看来的词,觉得够范儿,就拿来用用。他对着电话,继续用那种故作轻松的语调说:
“是啊,累。不过习惯了。你那边派对结束了?……行啊,等我过去,叫上老K他们再开一瓶。”
他嘴里说着“开一瓶”,仿佛是什么名贵香槟,但手里捏着的,不过是那瓶十几块的啤酒和最便宜的薯片。
挂断电话,他正好排到收银台。扫码,付款,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,甚至没正眼看收银员。但在接过购物袋,转身离开的瞬间,透过便利店干净的玻璃门反射,他似乎刻意调整了一下脖颈的角度,让侧脸在光线下形成一个类似他头像里“戒哥”的冷峻轮廓。
走出门,融入夜色,他才像是卸下了一个无形的担子,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,步伐也变得稍微自然了些。他可能根本没去什么派对,只是回到他那间算不上多整洁的公寓,独自对着电脑屏幕,用那瓶啤酒和薯片,消耗掉另一个空洞的夜晚。
他就是这么一个人。在人前,无时无刻不在费力扮演着一个“冷峻、有点事业、社交活跃、自带故事”的角色,每一个眼神、每一个动作、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话,都是经过算计的表演。而在无人看到的角落,那点可怜的伪装卸下后,只剩下一个苍白无力、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