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(王文)以前来我这儿,见煤球跳上餐桌,想也没想就一巴掌挥过去,呵斥声又尖又利。煤球吓得炸毛躲到床底,一整天不肯出来。她还不解,说“畜生就是欠管教”。我看着她那神情,像极了她母亲训斥下属时的样子——不容置疑,带着被冒犯的愠怒。
我的煤球,也不是天生就这么温顺。刚捡来时,野性难驯,抓人、咬人、半夜嚎叫。我也气,也烦,但看着它那双因为恐惧而竖瞳的眼睛,忽然就明白了。它不懂规矩,它只是依本能行事。我若报复,它便学会恐惧;我若包容,它或许才能学会信任。
于是它抓沙发,我默默把指甲剪了,多备几个猫抓板;它打翻杯子,我收拾干净,把易碎品收好。它夜里吵闹,我白天多陪它玩,耗尽它的精力。过程很慢,需要极大的耐心,有时也觉得是在自我修炼。
但你看现在,它信任我,愿意在我身边袒露最柔软的肚皮,它的呼噜声里没有一丝警惕。它的本能——对温暖、对陪伴的渴望,终于可以安全地“喷涌而出”。
养猫如此,养孩子,大概更是如此。需要一个“不报复”的养育者,提供一个安全的空间,让生命本真的力量得以舒展,而非在恐惧和惩罚中扭曲、变形。文她……或许从未拥有过这样的空间。她母亲将她的每一次“本能喷涌”,都视作对自恋王国的入侵,必须镇压。于是她学会的不是爱与被爱,是斗争与征服。
想到这里,抚着煤球温热的小身子,心里有些怅然。提供一个“不报复”的环境,原来已是许多人一生难求的奢侈。
X月X日阴
晚上刷手机,看到苏末晞在医院直播,怀里抱着那只常在她院子出没的流浪猫,猫看起来蔫蔫的。她说,这猫春天跑出去,不知被谁踢伤了,半个肾都坏了,她整晚带着它看病。镜头里,她眼睛是肿的,不像演戏。
评论区却炸开了锅。有个小号跳得最凶,言辞尖刻,一口咬定苏末晞是假慈悲,作秀,骂她“孤儿就是会装”。那用词的习惯,那股子不依不饶的劲儿,我一看便知,是王文。
心里莫名地堵。
想起前两年,王文被自家养的布偶猫抓了一道血痕,她妈妈(我姐)转头就找我,说猫性子劣,要送去做什么行为矫正,开口就要六万,说是咨询了国外专家。我当时只觉得,人对动物的态度,差异竟可以如此之大。
苏末晞对那只野猫,是怕它冻死才放进屋,春天它想出去,她也由它。猫伤了,她尽力去救,还在为那个不知名的施虐者找补,说“可能是不小心的”。而王文,对一只无冤无仇的野猫和它的救助者,却能释放出如此大的恶意。
我无意去评判谁对谁错,事情的来龙去脉,我并非亲历,难断究竟。只是这鲜明的对比放在眼前,让人无法忽视。或许真如人所言,偏见一旦产生,便再难更改。王文看待苏末晞,恐怕早已戴上了一副无法摘下的有色眼镜,无论苏末晞做什么,在她眼里都是错的,都是别有用心。
她是我的亲戚,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,血脉上总归连着。而苏末晞,与我非亲非故。有些话,看到了,想到了,也只能放在心里。说了,便是偏袒;不说,看着那孩子被这样无端指责,心里也不是滋味。
最终,我只是看着苏末晞默默地关了直播,什么也没做,什么也没说。这世上的许多事,或许就是这样,沉默成了最普遍的选择。
X月X日夜
金奇缘的烧总算退了。喂他吃药时,许是精神松懈,又或是憋了太久需要听众,他竟带着几分病态的得意,与我“分享”了他的“战绩”。
话题起于我又一次感叹苏末晞这个目标令人头疼,能力成长太快,心性又难以捉摸。这本是我有意无意的引导,想看看他反应。
没想到,这句话像拧开了某个邪恶的闸门。
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,斜倚在床头,嘴角扯起一抹笑:“矿工,你也觉得她碍眼?呵,我早就教训过她了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回味,“就前阵子,她不是挺宝贝院里那只野猫么,天天喂,还让它进屋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不动声色,只顺着问:“哦?一只猫能怎么教训?”
“那还不简单?”他嗤笑一声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我盯了几天,那猫春天发情,总溜出去。我找个角落守着,等它过来,一脚就踹过去了。”他甚至还比划了一下角度,“没用力,就用了巧劲儿,听着它叫得那叫一个惨。后来听说,肾坏了半拉?苏末晞婊子还连夜送医院,在网上哭哭啼啼装善良。”
他说得眉飞色舞,仿佛这不是残忍的虐行,而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智慧。我看着他因发烧和兴奋而潮红的脸,胃里一阵翻涌。他伤害一个无力反抗的生命,目的仅仅是为了让苏末晞痛苦,并以此为乐,视作对苏末晞的“教训”。
我强压下心头的厌恶,没有打断他,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批判的神色。他需要这种“被认同”的感觉,才能吐出更多东西。他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倾听他这些肮脏秘密的“自己人”。
他后面还说了些什么,关于如何用更隐蔽的手段针对其他碍事的人,我有些听不进去了。脑子里反复回响的,是那只猫的惨叫,是苏末晞红肿的眼睛,是王文在直播间里那些刻薄的谩骂。
真相原来如此丑陋,且出自这样一个我曾以为只是纨绔、如今看来内心已然腐烂的人之口。他并不以为耻,反以为荣。
我默默记录下这一切。照顾他,是为了任务,是为了获取情报。但今夜之后,我对这个人的观感,已跌至谷底。有些恶,藏在暗处;而有些恶,如此明目张胆,甚至渴望掌声。
煤球不知何时跳上了窗台,隔着玻璃安静地看着外面。我忽然觉得很庆幸,给了它一个不必担心被无故伤害的环境。
而对于金奇缘这种人,或许只有冰冷的法律和彻底的失败,才能让他稍微体会到,什么是痛,什么是敬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