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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好阿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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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现在,我看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“不该”。

她以为自己是在对抗外界明确的不公,却不知道,她身边最亲近的“保护者”,正一次次将她置于危险的凝视之下。那些她可能无法清晰言说,只能凭本能感到不适的触碰和目光,被成年人的世界,用“你想多了”、“人家是喜欢你”之类的谎言,轻描淡写地掩盖过去。

王文妈妈每一次笑容满面地保证,每一次“完好无损”地将苏末晞送回福利院,都是在加固一层无形的牢笼。她用她的“照顾”,亲手将苏末晞,或许还有曾经的周雨桐,以及其他不为人知的女孩,送到了猎物的位置上。

而我,这座自以为坚固的堡垒,第一次感到了地基的动摇。拒绝,可以保护我自己。但当我目睹这种系统性的、被伪装成“善意”的恶意时,我的沉默,是否也成了帮凶?

苏末晞这块要去撞南墙的石头,要撞的,究竟是哪一堵墙?

我看着手里那块,不知何时攥紧的、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糖纸,它曾经包裹着看似甜蜜的东西。现在,我只感到一阵反胃。

《苏的日记》

在云雾缭绕的鸾溪畔,曾有一个名叫高悦的面包师。他做出的面包松软香甜,能让人尝到“幸福”的滋味。因此,他的生意极好,从超市一隅的小柜台,到开满乡野城郭的专卖店“悦坊”,家财日盛,声名鹊起。

人人都道高师傅仁厚,因为他总将当日未售完的面包切得整齐,大方地置于店外的“试食台”上,任人取用。但他身旁总是跟着一位面容精明的妇人——他的妻子。她的眼睛像最精密的秤,能瞬间掂量出每一位顾客的荷包与价值。她对衣衫光鲜者笑脸相迎,递上整块试吃;对看似平凡的老人与孩童,则会在对方伸手时,轻巧地移开盘子,笑道:“好了,尝过滋味便可,多拿便是贪心了。”

世人皆羡高家之“悦”,却不知这“悦”字背后,藏着一段觞(shāng,意为悲伤、苦酒)事。

许多年前,当“悦坊”还只是一个梦时,高悦曾在镇上的舞蹈房外,见过一个如初生桃蕊般晶莹的小女孩,她还不到八岁,眼眸清澈,正在笨拙地练习踮起脚尖。一股莫名的、黑暗的冲动,像烤箱里失控的火焰,瞬间吞噬了高悦的心神。他借着递上一块新烤面包的由头,用沾着黄油与糖粉的手,亵渎地触碰了那朵还未绽放的花蕾。

女孩的世界骤然冰封。那触感像一道无法愈合的烙印,比烤炉更灼烫,让她在此后的无数个日夜惊惧战栗。

她曾试图说出真相,但高悦与他的妻子,早已织就一张谎言的网。他们对着邻里街坊痛哭流涕,反诬那女孩“小小年纪便心思不正,惯会撒谎”。高悦每日依旧笑得敦厚,他的面包依旧香甜,他的“大方”有目共睹。相形之下,那个沉默寡言、最终随家人搬离小镇的女孩的话,又有谁会相信呢?

岁月流逝,高悦的生意越做越大。他甚至推出了一款名声大噪的“桃悦仙露”,用鲜榨蜜桃制成,色泽粉润,清甜可口,人人以手持一杯“仙露”为时尚。他雇佣了许多员工,每至夜深,他有时会对着心腹,用惋惜的口吻提起那个“试图毁掉他”的女孩,将一段暴行,扭曲成一段自己如何被构陷的传奇。员工的愤慨与忠诚,便在一次次添油加醋的讲述中愈发坚固。

然而,天地有规,万物有账。那被掩盖的罪孽并未消失,而是化作了无形的业火,反噬其身。

高悦及其家人,接连病倒。一种诡异的病痛侵蚀着他们的脏腑,如同当年他侵蚀那个女孩的纯真一般,缓慢而彻底。家财如流水般倾泻于求医问药,“悦坊”的灯光日益黯淡,那曾堆满试食台的“大方”,也变得吝啬起来。

人们唏嘘不已:“真是天妒好人啊!高师傅那样好,做的面包那样香,给的试吃那样大方,怎会落得如此下场?”无人知晓,那散尽的家财,正是为偿还那一笔深重的孽债。无人将他的疾病与多年前那个消失的女孩联系起来。

在一个秋风萧瑟的黄昏,高悦枯瘦如柴,已无法起身。他恍惚间看到床头那杯妻子为他榨的“桃悦仙露”,那粉嫩的果汁,忽然在他眼中化为了当年舞蹈房里,女孩桃色舞裙的一角。

他颤抖着想喝一口,却失手打翻了杯子。

晶莹的玻璃杯摔得粉碎,粉色的汁液溅开,像一声无法言说的叹息,也像一朵终于凋零的桃花。

我上高中时,那个面包店的男人曾来过我的学校。

那天课间,他突然出现在教室外的走廊上,不是一个人。他和我班上的几个同学站在一起,说着什么,目光却时不时地扫向我。我听见零星的字眼,夹着低低的笑声。他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、看似敦厚的笑容,手指却指向我的方向。

他在说话。他在对他们说话。关于我。

我站在原地,走廊的喧哗突然变得很远。我看得见他的嘴在一开一合,看得见那些同学脸上变幻的神情——好奇、惊讶,然后是某种轻蔑。他不需要大声叫骂,他只是来,只是说,只是用他成年人的身份,再一次将那段我无法挣脱的过往,变成他们课间的一段窃窃私语。

后来我才知道,他不止对我如此。一个名叫周雨桐的女孩,比我大几岁的,也曾跌入他甜蜜的陷阱。他用同样油腻的手,攫取过同样年轻的纯真,留下同样难以言说的创伤和被人指点的“神经质”的名声。

他总是选择那些看起来不会反抗、或反抗了也无人在意的花朵,然后轻易地将她们的花瓣揉碎,再笑着告诉别人,是花自己落在了泥里。

他站在走廊的光亮处,和我的同学们在一起。而我站在阴影里,再一次被他的言语孤立,无声无息。

《苏的日记二》

稚趣园里,旧秋千吱呀作响,摇摇马唱着走调的歌。

面包师男人常坐在公园长椅上,目光不像其他家长那样追随着自己的孩子。他的视线像粘稠的糖浆,缓慢地、不动声色地流淌,最终黏在那些穿小花裙、蹦跳着玩闹的小女孩身上。他在比较,在挑选,像审视一批还未出炉的面包,衡量着哪一份更“可口”。

而他的妻子,正守在公园唯一的入口,专注于她自封的“事业”。她粗糙的手掌向上摊开,不耐烦地催促着:“门票五块,快点。”她的全部精力都用在鉴别谁看起来更愿意付钱、谁又能被她唬住而多收几块上。她对递来的钞票反复揉搓检查,对试图讲价的家长投去鄙夷的冷笑。

园内孩童的笑闹声阵阵传来。男人从长椅上站起身,整了整衣服,朝一个扎着羊角辫、独自在滑梯旁徘徊的小女孩走去,脸上堆起那种邻家叔叔般“敦厚”的笑意。

入口处,他的妻子刚刚成功多收了一位老人的钱,正得意地捻着钞票,对园内即将发生的黑暗,毫无察觉,也毫不在意。她的世界,只剩下眼前这蝇头小利的入口。

秋千依旧在晃,摇摇马还在唱。那走调的歌声,盖过了许多本应被听见的声音。

《苏的日记三》

《苏的日记片段》

庆丰公园的镜子照见过太多事。包括王文母亲那只悬在半空、最终没推下来的手。

我早该明白的。从王文第一次追问我关于黄万千的事开始,一切就不对劲。

那天我们坐在双杠上,她晃着腿,像是随口问:“听说黄万千送你回家了?”我点头。她鞋尖踢铁杆的声音突然停了。那种停顿太刻意,像戏台上敲到一半忽然收住的锣。

黄万千这个名字在这里像块金砖。谁拎着了,谁就能在流言里镀层金。王家门槛上“检察院”三个字镶得再亮,也压不住他们看黄万千时眼里那簇火。我后来才想通——若她父亲真是堂堂检察官,怎么会由着女儿和那些中年老板在酒局上“交朋友”?司机倒更说得通。毕竟方向盘后头的人,最懂怎么绕路去够自己够不着的东西。

他们嫉妒得牙痒痒。不是嫉妒我,是嫉妒“黄万千喜欢我”这个可能性。就像饿久的人闻见肉香,恨不能把飘香的窗子都砸烂。

王母那次假意邀我去公园,眼睛却像探针似的扎在我和黄万千之间可能的缝隙里。她需要确认她的女儿没能撬开的门,凭什么被我叩响了。

镜子里,王文在我旁边压腿,身子拧得像条痛苦的绳。她母亲站在我们身后,目光像淬了冰的针,一遍遍扎我的后背。那一刻我忽然懂了:她们恨的不是我碰了花露水,也不是我“好为人师”。她们恨的是我无意间走进了他们攀不到的楼阁,还推开了窗。

她们要用“花露水”浇灭的,从来不是皮肤上那点痒,而是她们心里那把烧了多年的、名为“不甘”的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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