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此,他顿住,正思索是否要将刚才所感受到的不适告诉上官擎他们,但转念一想:‘想必爹娘现在必定为漳州洪灾之事奔波劳碌,我不过微不足道的小事,还是莫要再扰了他们的心绪,免得又惹他们劳心。’稍加思索,上官归弃便摒弃这个念头,在最后添上了一句,
“爹娘,岁末将至,吾等谨誓,过年必归,汝勿忧也,年前必驰归。
长子上官归弃书
辰宝一百七十一年十月十三日”
上官归弃将笔放下,看着未干透的字迹陷入了沉思,最后,像是下定决心般又在最后添了一句:
“归时,吾当多与一人同回。”
他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中,又在上面写道“家父家母亲启”。
“咚,咚,咚”敲门声传来,“小归弃,我现在方便进去吗?”闻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上官归弃忙将信纸折好藏入衣袖,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开口,“无妨,进来吧。”
闻若推门进去,首先看见的便是上官归弃,接着便是桌子上的纸笔,但闻若只当看不到,也不出口询问。
他靠近上官归弃,将一只小碟子轻轻放在桌上,“尝尝,还是小归尘买的闲嘴,不是糖葫芦,这里人叫什么山药豆,至于味道……他们都觉得还可以,但我看来……一般。”
上官归弃抬头,看清了小碟子里盛放着的东西,一颗颗并不算很大,被淡黄的糖浆裹挟着,还透着晶莹的光泽,不知是谁,还贴心的插上了几根小竹签。
他伸出手拿起一根竹签,尝了尝,有些太过于甜腻了,闻若看到后问他:“怎么样,你觉得好吃吗?”上官归弃回答,“我自幼便不好甜,吃着味道一般,太甜了,吃不习惯,稍后我们拿去给归儿吃罢。”
闻若立马赞成的点头:“是吧,我也觉得一般,但小归尘他就是认为好吃,也是倔。”
上官归弃听了这话唇角微勾:“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喜好,就像我与归儿,虽是同胞兄弟,但喜好可谓是天差地别。就单单拿甜口来说,归儿喜好甜食,但我就不喜欢。”
闻若叹气:“唉……你就护着他吧,以后我也找个能护着我闻若的人。”上官归弃听了这话,心中莫名浮现起一丝烦躁。
“我们下去罢,刚好将这些东西带给归儿。”上官归弃打断闻若的思绪,拿起小碟子,拽着闻若的衣袖便下了楼。
“诶……!”闻若猝不及防的就被对方拉走了,“你胆敢下楼将我摔了,就等着晚上我拿针扎死你……”还没等到闻若说完,上官归弃便放开了他,“楼梯自己下去。”
闻若:“??”
下到楼下,墨逸也回来了,正被上官归尘拉着吃刚刚的那些闲嘴,眼看着对方就要吃不下了,上官归尘还没有停下的意思,继霍邱和刘介闻劝阻无果后,上官归弃一句话便让上官归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“归儿,停下!”
上官归尘听到了上官归弃的话才算停下,到头还依依不舍的放下手中的东西。
墨逸艰难地将嘴里的东西咽下肚,又接过霍邱递来的水,喝完后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。
好险,差点噎死。
上官归尘看到墨逸这副模样可能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冒犯,不好意思的道歉:“墨郎,抱歉,你没事吧,刚才是我的错,你还要喝水吗?”上官归尘作势便要为墨逸倒水。
墨逸赶忙推辞:“世子,不必,已经足够了。”
“哦。”上官归尘又将手中的东西默默放下。
“归儿,晚上这里会有灯会,你要参加吗?”上官归弃问上官归尘。
“啊?灯会,是那位小娘子说的吗,晚上反正也无事,不如去瞧瞧,正好解解闷。”上官归尘看着外面渐渐暗淡的天色,为自己斟了一杯茶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灯会盛景,热闹非凡。
古庙前广场上,人头攒动,摩肩接踵。各色摊位鳞次栉比,售卖着琳琅满目的商品。
有不少精美的手工艺品:剪纸、泥塑,竹篮,锦囊……
杂耍艺人各显神通,耍猴的猴子机灵顽皮,惹得众人捧腹大笑;变脸的演员瞬间变换脸谱,神秘莫测。戏台上,戏曲声声,生旦净末丑轮番登场,唱念做打,一招一式皆是韵味。香客们虔诚地在庙内上香祈福,祈求新的一年平安顺遂。
整个庙会,欢声笑语交织,热闹喜庆,尽显人间烟火气。
“哥,好热闹啊!”上官归尘一脸兴奋,“在京城都从未见到过如此盛景,比常乐街的元宵会还要热闹!”他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,脸上满是欣喜,“我喜欢这里,喜欢现在的一切。”
上官归弃也惊讶于今晚的热闹喧嚣,让他更深刻的体会到烟火人间。
不远处,一位青年敲锣打鼓,大声吆喝着什么,吸引了不少人的围观。
“我们去瞧瞧。”上官归弃带着闻若走近。
“小归尘他们呢?”闻若疑惑。
“他们几个已经过去了。”上官归弃笑了。
“诶!各位看一看,瞧一瞧嘞,老师傅再现传统打铁花,让各位再领略燃烧的花朵。”少年的声音不减,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意气风发。
“哥,我只听过打铁花,还没真正见证过它的美丽,听柳叔说很漂亮的。”上官归尘抓住上官归弃的衣袖,激动的很。
“打铁花,乃是将生铁炼成铁水,再借人力将其抛向高空。那铁水在空中遇冷,瞬间化作无数细小铁屑,与空气相触,便生出耀眼火花,犹如繁星坠落,美不胜收。此技艺需得精准掌控力道与角度,方能使铁水高高飞起,又恰到好处地散开,既保安全,又增美观。古人以此祈福,盼来年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。”上官归弃耐心为其他人解释,“快看,要开始了。”
一位身着粗布衣裳的老铁匠正忙碌着。老铁匠身旁,摆放着一个简易的炉子,炉火熊熊,将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滚烫。炉中,生铁块在高温的炙烤下,逐渐变得通红。他不时用铁钳拨动炉中的铁块,确保其均匀受热,随着铁块逐渐熔化为铁水。
“时辰到了!”老铁匠轻声说道,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。
他拿起一个特制的勺子,小心翼翼地从炉中舀起一勺滚烫的铁水,铁水在勺中闪烁着耀眼的红光,仿佛蕴含着无尽的能量。老铁匠退后几步,站定身形,深吸一口气,然后猛地挥动手中的铁勺,将铁水用力抛向空中的“花棚”。
“花棚”是用新鲜柳枝搭建的,柔软而富有弹性。铁水撞击在“花棚”上,瞬间四散飞溅,释放出大量热量,形成漫天飞舞的铁花。这些铁花在空中绽放,如同繁星坠落,又似烟花盛开,照亮了整个庙会的夜空。
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叹声,孩子们兴奋地跳着脚,眼中满是新奇与向往。老铁匠的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,他继续舀起铁水,一次次地抛向空中,每一次都精准而有力,火花在他的掌控下,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,时而如繁星点点,洒满夜空;时而如瀑布飞泻,倾泻而下;时而如凤凰展翅,翱翔天际。
“哇塞,哥,墨郎,好壮观啊!!”上官归尘下意识想要伸出手接住这四散的铁花,但被墨逸制止了,“世子,这铁花的温度很高,小心伤到自己。”此刻的他脸上被淡黄色光芒所笼罩,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,消去了他往日的凌冽,留下的是无限的温柔。
上官归尘感觉此刻这场面莫名的似曾相识,他看着对方淡笑的脸庞,那股熟悉感越发强烈。他想问,但对方先前便告诉过自己两人并无任何关系,除非……上官归尘抬头望着墨逸,除非他在诓骗自己。
可为什么要骗自己呢?上官归尘不理解。
上官归尘的碎碎念并没有影响到其他欣赏打铁花的观众,他们都被这美丽神奇的东西所吸引,眼里充满惊叹。
周围的摊主也停下手中的活计,抬头欣赏这壮观的场面。
一位卖糖葫芦的小贩忍不住赞叹道:“老铁匠的手艺真是了不得,这打铁花的技艺,传了不知多少代,今儿个在这庙会上,又让咱开了眼。”
另一位卖风车的摊主也附和道:“可不是嘛,这铁花一打,庙会的气氛更热闹了。老铁匠这是在祈福呢,盼着来年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。”
人群中的老者们则感慨万千,他们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,也在这样的庙会上,围观打铁花的表演。
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轻声说道:“这打铁花,不仅是技艺,更是咱劳动人民的智慧和勇气。这一代代传下来,可不能断了啊。”
上官归弃和闻若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,他们看着打铁花的那位老匠人,心中感慨万千。
闻若问上官归弃:“曾经干这行的是些年轻健壮的人,转来转去,发现不管怎么转,坚持的依旧是原先的那群人,他们不但是表演者,更担负着将这项技艺传承下去的重任。”
上官归弃看着这热闹的场面,眼里有点点星光:“你只说对了一半,他们确实不只是表演者,更是传承者,但轮回百转的不只有原先的那群人,仍有人去热爱,去学习,去努力将这项技艺传承下去,去坚持不让这份文化遗产没落在岁月的痕迹中,这便是他们学习这份文化习俗的初衷。”
闻若看着四处飞舞的铁花,先前的老匠人已经退了下去,接替他出场的是刚才敲锣打鼓的年轻人。
对方只穿了一间单薄的马褂,但面对高温度的铁水没有丝毫退缩,一下又一下,铁花四溅开来,并不输刚才老人匠人的表演。
闻若看老匠人脸上的表情:有骄傲、有欣慰、有开心。
老匠人笑了,笑得尤其灿烂,额头上的皱纹像是被时间的犁铧耕耘过的土地,深浅不一,记录着一生的风霜,眼角的鱼尾纹随着笑容舒展。
文化是一个国家历史的载体,具有生生不息的活力与传承,也是国家兴旺的标志。
文化传承了下去,国家便传承了下去。
文化遗产没有在他们这里断送,这是那群传承者最骄傲的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