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着火光,她看清了墓碑上的字,若兄舒意之墓!
舒意离家的时候,还不到二十,无人为他加冠,没有表字。
“你都看见了?”云风突然出声,他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半隐半晖,他虽是问却已肯定。
是的,都看见了。
也看见了那晚!!!
太子去世的那晚。
庭院中,太子坐在树下,身前的案桌上难得的摆了一壶酒。
苏鹤站在太子身后,略微担心的开口:“殿下,天气尚冷,凉酒伤身,还是让属下拿去温热下再给殿下送过来吧!”
太子却摆了摆手,拒绝了。
他从小就是储君,一言一行皆有法度,无论行走坐卧,他都恪守不渝,经史课业也从未让皇帝和朝臣失望过。
但今天他想饮这凉酒。
见太子拒绝,苏鹤只好替他斟了一杯酒。
太子端起酒杯,仰头一饮而尽,苏鹤见状神情微动,欲言又止。
冰凉的酒水滑入喉,如一道冰线直坠腹内,片刻,一股灼人的暖意却自内而外反窜上来,瞬间通达四肢,这样极致的反差,真是刺激,难怪有许多人爱冬日饮凉酒。
太子放下酒杯,缓缓开了口:“苏鹤,何尚书留了一本薄子,记录的是这些年他和舒相的交易,他说他将薄子放在了他夫人的老家,淮州,你亲自去取回来吧!这些年,他为舒相鞍前马后,知道的秘密肯定也不少,你小心些。”
苏鹤应声,又道:“那我让魏鑫过来伺候着?”
太子摇了摇头。
苏鹤无奈只能转身离开,他总感觉今日的太子隐隐让人有点不安。
“拿到薄子之后,你找个机会将何文庆送走吧!”
苏鹤刚走出没几步,就听见背后太子传来的声音,他转身刚准备应是,太子又低语道:“如果他还能走得掉的话。”声音极轻,随着寒风飘来,听得十分不真切,更像是一种错觉。
苏鹤走后没多久,太子的身后就出现了一个黑影,无声无息。
她就像只幽灵一样,与黑暗融为一体,仿佛只要有黑暗的地方,就有她。
她不是一个人,她是一只鬼。
她站在太子身后,她的脸庞在微弱的灯光下,若隐若现,但是南一还是看清了,那张白的如刷漆一般死色的脸,或者说早就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,因为斑驳得就像一面脱落墙灰的墙面,到处都是裂痕,脱落的稀稀落落,从脸一直延伸到脖子,都是如此,她的眼中没有眼球,一片死白。
太子坐在那里,仿佛早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,不慌不忙的说道:“你果然来了。”
大概是见背后没有回答,也或许是知道背后不会回答,太子起身站了起来,转身看向了她。
哪怕是面对着这样一只鬼,这样的一张脸,太子却丝毫没有惊鄂和错乱,只是轻笑了笑:“他这些天应该一直在找何文庆吧,但他不可能找得到的,他找了这许久,应该也是明白了吧,他担心何文庆留在我手上越久,他的事儿被挖出来的就越多,所以打算一不做二不休,直接杀了我,对吧?”
对方没有丝毫的回应,仍旧一片死寂。
“这样只会让他付出更大的代价。”太子也不在意她是否能回答,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空,叹了一口气喃喃道:“只是可惜了我的冠礼!”
对方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太子又回身坐了下去,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端起酒杯,仍旧是抬头一饮而尽。
太子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杯,良久,才轻声道:“舒明珠......还君明珠,当初你被生下来的时候,一定也是带着祝福的吧!”
话音刚落,不过攸忽之间,太子的嘴角就溢出了鲜血,仔细一看,才发现黑暗之中,一缕丝丝流淌的黑气穿透了他的身体,而也就是在这一刹那,太子看见了院子门口大树背后的五皇子,他的脸色惨白。
太子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,竭力的吼道:“走啊,快走!”
五皇子终于哆嗦着颠颠撞撞跑出了宫门。
被人操纵的木偶,没有指令,又怎可能有动作。
......
亲眼见到敬爱的皇兄被恶鬼所杀,所以,这便就是云风的心结了吗?
夏夜的山头,风带了凉意,将白日的暑气涤荡一空。四野虫声唧唧,天幕低垂,仿佛一伸手,便能撷下星子。
“所以这就是你要杀我的理由吗?这也是你把我送到过去的理由?”静默里,南一的声音忽然响起,划破了夜的宁谧。
火盆里的纸钱早已燃尽,唯余点点星火,在风里明灭,云风依旧跪在那里,彻底沉入阴影,教南一看不真切。
他说:“是。”
他的回答简洁,肯定,毫不犹豫。
听见他的回答,南一以为自己会有恨,会有怨,甚至可能想要杀了他,但奇异的是都没有,她轻叹了一声道:“你的债主不是我,你杀不了舒明珠,纵然杀了我,又能解你几分恨呢?”
这个问题的答案,南一清楚,云风也一样明白,所以他沉默了。
山野寂寂,风静树止。
南一看着云风的背影,他跪在那里,头颅低垂,脊背弯曲,仿若将这天地夜空下的孤独尽背一身,忽然间,那背影显得如此瘦削,如此脆弱。
她再也无法从中,寻到一丝二十年前,那个活泼烂漫、无忧无虑的小五的痕迹了。
终是一声叹息,了断了所有的过往,南一无话再说,转身离开,没带起一丝声响。
“你白天不是问明真怎么了吗?他去找你了,他带着你的骨铃想去二十年前找你,不过,他被送到了三十年前,所以,他等了十年唤醒了你,他的灵魂在过去待了太久,很虚弱,所以这也是他迟迟未醒的原因。”
云风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。
闻言,南一离开的脚步猛了一顿。
追溯术,她听落亦提过,施法者将人的灵魂送回到过去,如果被送过去的人意志力不够强大,又没有媒介,灵魂很大可能就会被困在过去,直到消亡,所以灵魂在过去待得越久就会越虚弱。
落亦说这个法术虽然很多道士都会,但它的难点在于锁定追溯时间,很少有道士能精确锁定自己想要的时间,所以一旦有人被困在其中,几乎不会有人愿意以身试险去救,因为被送过去的时间太不固定了,太危险了。
而明真不仅过去了,居然还等了十年吗?